黛玉见她学得活灵活现,又听说是好消息,心中更是欢喜,忍不住笑啐道:
“你愈发胆大了,连宫里的公公也敢去攀谈套话?仔细父亲知道了说你没规矩。”
晴雯却浑不在意,扬着下巴,理直气壮:
“有姑娘在背后给我撑腰,我怕什么?再说了,咱们老爷素日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瑞大爷更是立下大功,我有什么好怕的?
打听打听喜讯,也让姑娘早些安心不是?”
她说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黛玉脸上转,见她眉眼含笑,气色极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自家姑娘定是得了极好的封赏。
只是碍于宝钗在场,不好直接问出口,便只对着宝钗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叫了声“薛姑娘”。
宝钗主动笑着对紫鹃和晴雯说起方才旨意之事。
紫鹃和晴雯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惊喜。
紫鹃眼圈立刻就红了,晴雯的反应更是直接,她哇的一声,眼泪竟像断了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冲到黛玉跟前,也不顾规矩了,抓着黛玉的衣袖,哽咽道:
“姑娘,真是太好了,我......”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掉眼泪道:
“我是替姑娘高兴,姑娘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如今可算是......”
她想起黛玉幼年丧母,寄人篱下,体弱多病,心性敏感,一路走来多少委屈艰难。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了皇后娘娘如此看重,终身也有了极好的着落。
这眼泪既是喜极而泣,也是心疼释放。
黛玉见晴雯哭得像个孩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忙抽出帕子亲自替她拭泪,柔声嗔道:
“傻丫头,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什么?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笑话。”
晴雯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高兴得糊涂了!”
黛玉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想起她素日的忠心爽利,故意逗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晴雯脸蛋,笑道:
“好啦,我的喜事说完了,接下来,可该安排安排你的好事了。”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还带着泪光的眼睛,茫然道:
“我的好事?姑娘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好事?”
黛玉抿唇一笑,眼中促狭,又轻轻挂了一下晴雯下巴:
“还能是什么好事?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呀!”
终身大事?
晴雯的脸腾地红透,她瞬间明白了黛玉的暗示,羞得扭过身去,躲开众人目光。
一旁的宝钗立刻便猜到了黛玉所指,但以为是说晴雯与贾瑞之事。
心想晴雯这丫头倒是聪明伶俐,又有几分娇俏,跟林妹妹性子相仿,说不得兄长喜欢这丫头——我不如说几句祝福之语。
宝钗因笑道:
“晴雯姑娘品貌出众,又是个爽利能干的,跟在林妹妹身边,情分非同一般。
若真能得偿所愿,常伴左右,那也是极好的归宿,妹妹有此安排,足见待下宽厚,姐姐这里也先道声喜了。”
宝钗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暗示晴雯可能作为黛玉的陪嫁丫头,日后给贾瑞做姨娘。
这话一出,晴雯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方才转过去的半边身子又猛转了回来。
想要辩解或否认,可一张俏脸红得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无意识绞着衣角,脚尖也在地上不自觉地碾着。
旁人看得分明,只道她是默认了,黛玉也是微怔,心想晴雯难道也心仪瑞大哥,那我到时要问个明白。
紫鹃以为也是姨娘之事,她却并无羡慕嫉妒,只忍着笑,伸手拉住晴雯,打趣道:
“好你个晴雯,平日里嘴比刀子还快,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了?姑娘和薛姑娘都替你高兴呢!”
宝钗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对黛玉道:
“瞧瞧,妹妹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沾光,这丫头,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黛玉见晴雯羞得抬不起头,宝钗又一直打趣,也不好多问,便也笑着嗔道:
“宝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倒像是专门来打趣我们主仆的,一会儿编排我,一会儿又编排我的丫头,可是存心要看我们脸红不成?”
宝钗还待再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林姑娘,林大人请您过去说话。”
黛玉知道父亲定是要问方才接旨的详情,便起身道:“知道了。”
她转向宝钗,本想开口挽留,但目光落在宝钗脸上,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这话便没说出口,只对宝钗道:
“姐姐,我对宫中之事没姐姐了解,去了神京,还多劳姐姐照顾提点。”
宝钗颔首道:“自是应当的,待妹妹入京,姐姐定为妹妹引路,宫中规矩、各司女官,也好早些熟悉。”
她语气未变,仿佛方才那丝倦色只是黛玉错觉。
黛玉便随着紫鹃、晴雯等离开暖阁。
宝钗也要离开,对文杏道:
“皇后娘娘既有谕旨,军情如火,我们这就准备动身返京。”
文杏忙应了声是,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憧憬问道:
“姑娘,此番回京再立新功,是不是那尚宫局掌印女官之首的位置,也能由姑娘做了?”
她想着宝钗已是六品司言,再进一步便是掌印,统领尚宫局,那是何等的尊荣。
宝钗闻言却只是道:“那位置岂是好做的?无非是尽心竭力,办好娘娘交代的差事罢了。”
她说着,脚步微顿,目光投向窗外行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忽而轻声道:
“我倒是……想起了妈的糟鹅掌,鸭信,离家这些日子,不知府里可还备着那老味道。”
文杏一听,只笑道:“可不是嘛,走了这么久,太太在家不知怎么惦记姑娘呢,姑娘快些回去,太太定是欢喜极了。”
宝钗唇角微抿,由文杏扶着,主仆二人便往行宫外薛家马车停放处走去。
然而,刚走出偏殿范围,绕过一道回廊,却见一个小太监垂手立在廊柱阴影下,见宝钗出来,立刻低着头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
“薛司言......”
宝钗脚步一顿,随即以手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
文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宝钗。
……
行宫下榻的临时居所内,陈设清雅。
林如海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黛玉在房中,问起黛玉今日之事。
黛玉依言,将宫正司女官宣读的懿旨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从皇后褒奖她在扬州临危定策的功绩,到特擢为坤仪赞善,再到那意味深长的“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与贾瑞所得的“獬豸擎日金带銙”成双成对的暗示。
最后是皇后口谕让她安心在家过年,待开春随父入京……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只是说到那成双成对的暗示时,黛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脸颊也染上薄红,螓首微垂,指尖在手上捻动。
林如海静静听着,待黛玉说完,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巨石,脸上露出笑容道:
“玉儿,你的造化真真是来了!”
林如海站起身,对着京城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感慨道:
“为父先前虽有猜测,却万没想到,天家竟是如此周全,皇后娘娘亲赐坤仪之职,已是莫大恩荣,更兼此等暗示……若我所料不差.....
说不得你和天祥的婚事,将由陛下亲下赐婚旨意,再由皇后娘娘赐下匹配之物以全其礼,这桩姻缘,已是铁板钉钉,只待时机了。”
黛玉听得心如鹿撞,又羞又喜,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搂住父亲的胳膊,将脸半埋在他肩侧,带着几分娇嗔道:
“父亲!您前番还看不上他呢,觉得他出身旁支,行事不羁……如今父亲可是错了?还是女儿眼光好呢!”
林如海被女儿这娇憨动作弄得心头软成一团,苦笑着摇头,宠溺道:
“你这丫头,为父真是把你宠坏了,这等父亲错了,女儿对了的话,也就你敢这般直剌剌地对为父说。
若叫外人听见,岂不是要笑话我林如海家教不严,纵得女儿轻狂?”
黛玉抬起脸,妙目波光流转,笑道:
“我只对父亲一个人说!这屋里又没旁人,父亲难道还要去告女儿一状不成?横竖……横竖父亲方才也说了,女儿眼光是顶好的。”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小巧鼻翼。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难得一见活泼娇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爱妻贾敏影子,不由得开怀大笑:
“哈哈,是是,你眼光顶好。
你这性子跟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父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不知日后天祥那小子,是否能消受得起你这伶牙俐齿、千变万化的小性子。”
黛玉闻言,脸颊更红,却不接话,只是抿唇一笑,纤细手指,轻轻绕着鬓边一缕青丝,一圈,又一圈。
那神态分明是在说:“我才不担心呢。”
此时,林如海脸上笑容收敛了些,道:
“不过玉儿,你方才有一句说得好,这天祥,的确是大大超乎为父所料,堪称天下奇才。
你可知,此番辽东宁远城下,鞑子酋首奴酋中炮重伤,东胡溃败,王大将军打出了数年未有之大捷……此事背后,竟与他大有干系!”
黛玉正沉浸在羞喜之中,乍闻此言,惊愕抬起头,含露目睁得圆圆的:
“父亲?这与瑞大哥何干?他不是一直在江南?”
辽东与江南,相隔何止千里?贾瑞如何能影响到那等规模的国战?
林如海看着女儿惊疑不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
“王大将军已亲自上表陛下,恳请调天祥速赴辽东,前去参详.....
陛下已然准奏,命他即日随史鼎侯爷返京陛见后,便星夜驰援辽东.....”
黛玉心头一震,黛眉微蹙。
他又要去辽东了?
窗外,落日栖霞,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