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行宫,西偏殿暖阁,沉檀袅袅。
宫正司女官面容端肃,双手展卷,朗声宣读:
“中宫谕曰:咨尔林氏女,幼承庭训,慧质兰心,性秉幽娴,才兼敏达,夙闻林下风致,今睹闺中干城,竟蕴班史之智。
前有扬州府邸,突遭逆氛,阖城惊扰。
而尔年方及笄,独能临危不惧,镇定从容,巧思定策,斥逆匪于闱阁之内,全桑梓于危难之间。
虽处深闺弱质,而怀忠义之肠,不藉甲兵之威,能保阖府之固,洵为巾帼之英,足愧须眉之懦。
予深嘉之,诚彰闺阁之勋,以励坤维之气......”
旨意前半段,竟是褒奖黛玉在扬州家中临危不乱、智退逆匪的功绩。
黛玉心中微澜,她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亲降凤笺,将自家内闱之事直陈凤座之前。
她下意识微微抬睫,飞快瞟了眼身侧宝钗,见她神色平静,目光低垂,只不知她是否早已知晓此事。
正当黛玉心绪微乱之际,女官话音一转:
“特擢尔为坤仪赞善,入宫侍读,伴驾凤仪,以备顾问,尔其祗承,益加懋勉,毋负予意!”
黛玉闻言,小巧鼻翼轻翕,含露目因惊愕而微睁。
坤仪赞善隶属尚仪局,乃本朝专为皇后讲读经史、释疑解惑之职。
虽为女官,却非寻常宫婢,乃是外臣贵女未嫁前可得的体面恩荣,最是清贵不过。
这身份既合礼法,又给了她名正言顺陪伴皇后身边机会。
宝钗跪在旁,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她未料皇后竟直接赐下如此清贵的身份。
这造化......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但长睫不易察觉颤动了下,正欲以目光提醒黛玉谢恩。
却见黛玉已迅速敛去惊容,姿态端雅地叩首下去。
口中清音琅琅,辞藻斐然道:
“臣女黛玉,诚惶诚恐,娘娘慈谕褒嘉,实令臣女赧颜无地。
臣女幼承庭训,偶逢变故,不过尽本分全亲心而已,何敢当娘娘赞誉。
今蒙娘娘不弃,擢拔坤仪,侍读凤阙,此乃旷古未遇之恩典。
臣女虽愚鲁,亦知此身荣宠皆系天恩,敢不焚膏继晷,夙夜匪懈,以报娘娘知遇于万一?
惟愿竭尽鄙诚,侍奉凤驾,聆听圣训,以全臣女仰慕慈辉之诚也。”
黛玉从来非不知礼法事功之妄人。
另一时空,元春省亲之时,黛玉便乘逢其意,写了首称颂恩典的颂圣诗,被元春赞为姊妹之首。
这番谢恩之辞,既谦恭得体,感念天恩,又含蓄点明自己不过是尽了本分,更表达了日后侍奉皇后之心,将黛玉的才情灵慧展现淋漓尽致。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继续宣道:
“娘娘特旨,赐林氏女: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一方、缂丝云鹤纹宫装一套、内造澄心堂纸十匣、紫毫玉管笔十枝、松烟贡墨十笏,以示嘉勉。”
两名宫女捧着锦盘上前,盘中物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黛玉再次叩首谢恩。
此时,那女官忽然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又道:
“林姑娘,你可知娘娘赐你这青鸾衔芝玉禁步的来意?”
黛玉微怔,轻轻摇头,目露疑惑。
女官笑意更深,眼波流转,似是无意般提道:
“方才外头,陛下身边的张内官,也给锦衣卫贾佥事赐下了一件东西,乃是一枚獬豸擎日金带銙。”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黛玉,忽然道:
“说来也巧,这两样东西,倒像是一对儿呢。”
黛玉闻言,先是茫然,待“一对儿”三字入耳,瞬间如醍醐灌顶。
青鸾对獬豸,芝草对金乌,这暗示......
她只觉热流冲上脸颊,登时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娇艳霞色,樱唇微张,却字也说不出来,心如擂鼓,垂下螓首,只盯着自己裙摆上莲纹。
女官见她羞不可抑,抿唇一笑,不再逗弄,正色道:
“娘娘还有口谕。”
“娘娘说,快年下了,天寒地冻的,林姑娘不必急着进京,好生在家陪着林御史过个团圆年。
待来年春暖花开,林御史奉旨回京述职时,你再随父入京不迟。
娘娘说要在宫里,等着见见这灵秀的丫头呢。”
女官宣完口谕,又恢复了笑容:
“姑娘,快谢恩吧,咱们皇后娘娘不仅温良贤淑,母仪天下,更是博古通今的女中才俊,最是爱惜有才学的女子。
这一点,薛姑娘是深知的。”
她看向宝钗。
宝钗立刻含笑应道:
“姑姑说的是,娘娘学识渊博,仁德宽厚,实乃天下女子典范。
林妹妹得娘娘如此青眼,亲赐坤仪之职,真是天大的福分,可喜可贺。”
黛玉这才从羞赧中稍稍回神,忙道:
“臣女叩谢娘娘慈恩体恤,定当谨遵懿旨,侍奉父亲膝下,静候春来,再赴神京聆听娘娘教诲。”
女官含笑点头,目光转向宝钗:
“薛司言接谕。”
宝钗神色一肃,恭敬俯身:“臣女宝钗,恭聆懿旨。”
女官展开另一卷轴:
“咨尔薛氏女,勤谨敏达,才识过人。宣大军需调度有方,蒙古互市厘清积弊,江南采办精核无误,三桩功绩,实心用事,卓有成效。
特赐尔:尚宫局司言礼服一套,金累丝嵌红宝牡丹头面一副,以示嘉奖。
着尔即日返京,会同内务府总管太监张、尚宫局掌印女官陈、及户部皇商清吏司项,共议辽东军需采办事宜,务求迅捷妥当,以应边陲之急。”
宣罢,女官又补充道:
“辽东刚传捷报,东虏酋首奴酋中炮重伤遁走,宁远城下,斩获颇丰,此乃数年未有之大捷。
统兵主帅王子腾王将军,乃薛司言嫡亲舅父。
娘娘恩泽,既嘉尔之功,亦表王将军忠勇卫国之心。尔在京府邸,娘娘另有恩旨赏赐,早已送达。”
宝钗也是陡闻这等大事,心中亦是震动,忙叩首谢恩:
“臣女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体恤,恩泽深厚,臣女与阖家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娘娘重托。”
一旁黛玉此时也真心为宝钗高兴,尤其听到王子腾立下大功,更是欣喜。
她看向宝钗,笑道:
“恭喜宝姐姐了,姐姐才德兼备,得娘娘如此信重,实至名归。舅父大人更是国之柱石,立此奇功,真乃双喜临门。”
女官看着眼前这对才貌双全贵女,心中也觉赏心悦目,笑容更添了几分讨好:
“二位姑娘都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能得见二位接旨,亦是我的福分。
日后二位姑娘飞黄腾达之时,还望多多提携则个。”
按照礼制,女官完成了宣旨使命,便带着随行宫女太监,向黛玉、宝钗行了告退之礼,仪态端庄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宝钗、黛玉二人。
方才的庄严肃穆散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黛玉见宝钗垂眸不语,似是出神,便挪近几步,伸出玉指轻轻捏了捏宝钗柔滑脸颊,笑道:
“宝姐姐,宝丫头,怎么发起呆来?娘娘如此倚重,委以军需重任,更是嘉奖舅父大人赫赫战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你和姨妈、舅舅府上,今儿个可是喜鹊登枝,双喜临门了。”
宝钗被她一捏,才仿佛从思绪中惊醒,抬眼看到黛玉巧笑倩兮模样,眉梢眼角都透着掩不住欢欣,心中那点复杂思绪也暂且按下,展颜笑道:
“妹妹才是大喜事,皇后娘娘送礼,妹妹的大事此时怕是定了,妹妹可放心了。
我也要像你当初那样,喊几声阿弥陀佛呢。”
黛玉听了,笑着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一双含情目似嗔似喜地瞧着宝钗,鬓边那支碧玉簪流苏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她抿了抿唇,柔声道:
“我也为姐姐高兴。高兴我们都得偿所愿,这事,姐姐也帮了我许多,日后姐姐需要什么,可不许忘了我呢。”
宝钗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
“我也得早点动身了,皇后娘娘谕旨,说辽东之事,恐怕有些地方要用到薛家,需要我回去筹谋。
不过这却是大好事,若是能向前明那般辽东犁庭扫穴,朝廷再省下辽东银两,用于民生,天下倒是安泰了。”
黛玉如今也非昔日小姑娘,闻言亦是正色点头,眼中带着憧憬:
“姐姐说得是,只愿此战之后,四海宾服,刀兵永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她说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外。
不知父亲和瑞大哥此刻在何处接旨,想必也是天大的好消息吧?
正说着话,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紫鹃和晴雯打头,文杏带着几个小丫头也跟了进来。
紫鹃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先向两位姑娘行了礼,才道:
“姑娘们,林大人和瑞大人那边也宣完旨了,由宫里的公公们引着往别处去了,我们不好上前打听,倒是晴雯这丫头......”
她说着,无奈又好笑看了一眼旁边。
晴雯立刻接口,带着点小得意,也不等紫鹃说完,便抢着道:
“姑娘放心,我方才瞧着那边散了,就大着胆子跟引路的几位公公搭了几句话。”
她学着太监的腔调,惟妙惟肖复述道:
“哎哟,姑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林大人和贾佥事,那都是万岁爷和娘娘跟前挂了号的能臣干吏。
今儿个全是天大的好事,等着领赏谢恩吧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