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南,青溪巷深处,一座闹中取静宅邸。
院中修竹经冬犹翠,映着粉墙黛瓦,越发显得清雅。
此处便是致仕多年的文宗胡孟山先生居所,此人亦是林如海昔日座师。
书房内,暖意融融,紫檀书案,端砚墨色犹新,靠墙多宝格上,宋版书函,青铜鼎彝,前朝孤本,井然有序。
西壁悬着一幅自题山水,画的不是寻常烟霞,而是万里漕渠与沿海烽堠,题款“经世在抱”四字,笔力苍老如枯松挂壁。
胡孟山此时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正坐于黄花梨圈椅中,手中摩挲玉璧,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竹影上,若有所思。
这位曾连中三元,官至建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的耆宿,虽致仕还乡七八载,其胸中丘壑,对天下时局的关切,却从未因岁月而消减分毫。
他深知吏治沉疴,亦忧心北疆烽火,常于静夜推演时势,思虑深远,非寻常皓首穷经者可比。
......
“太冲来了。”
胡孟山闻得门外熟悉脚步声,未及人通报,已温言开口。
门帘轻启,一位青年文士步入书房.
这便是黄宗羲,后世赫赫有名的三大家之一,此时年方弱冠,声名未显,却心忧国事,常来拜访前辈宗师孟山先生。
其父黄尊素昔年亦是胡孟山门生,后又与林如海同列都察院御史,交情匪浅。
按辈分,黄宗羲该称胡孟山一声“太先生”,可胡孟山少有文士迂腐之气,性情豪迈旷达,素来看重此子才学,向来以“小友”相称。
两人之间,既是长辈与晚辈,又是忘年之交。
黄宗羲先向胡孟山深揖行礼,随后自有小童奉上香茗,茶烟袅袅,氤氲清香。
几句寒暄后,话题自然转向了这半年来应天府乃至整个江南的风云变幻。
黄宗羲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气象确乎一新,吏治整肃,贪墨敛迹,便是市井小民,亦言路渐开,敢诉冤屈。
尤其盐政改引为票,林世叔在扬州雷厉风行,两淮盐课大增,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实乃大功一件。
此等气象,学生观之,颇有几分中兴之兆。”
胡孟山笑道:“林海(林如海,名海,字如海)才干本就不凡,昔年在翰林院便有玉尺量才之誉。
此番受命于危难,行此善政,其刚正清介,不阿附权贵,正是盐政积弊所需的一剂猛药。
不过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新法虽行,然内外盘剥,胥吏作祟,地方豪强,岂是轻易能除?
林海性子,外虽宽和,内实执拗,恐失于权变,你父亲昔年在都察院,就是智计百出,长于周旋,若林海此番能入中枢,有你父亲在旁襄助,或可补其不足。”
黄宗羲忙道:
“父亲亦常念及林世叔风骨,若世叔入京,父亲定当竭诚相助。
只是这江南焕新之象下,亦非全然平静,那位锦衣卫新贵贾天祥,奉旨稽查南直隶士林动向,手段着实凌厉。
牧斋先生(钱谦益)门下几位得意弟子,前些日子便被拿了错处,或革职,或下狱,闹得沸沸扬扬,应天士林,一时风声鹤唳。”
胡孟山闻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抬眼看向黄宗羲:
“太冲对此事,作何看法?”
黄宗羲露出一丝哂笑,直言不讳:
“牧斋先生门庭若市,素以清流领袖自居,此番其党羽被拿,他面上自然痛心疾首,言必称文字狱兴,斯文扫地,呼朋引伴,大造声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然明眼人谁不知?他那些门生,平素借他名头,或包揽词讼,或干预地方,谋取私利者亦非没有。
贾佥事所拿之人,据学生所知,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并非凭空构陷。
牧斋先生如此反应,无非是觉自身清望受损,地位受撼,其真实用意,恐在借机攻讦新政,阻挠圣上整肃江南之意罢了。”
况且,牧斋先生近年言论,学生实不敢苟同。
动辄言三代之治,祖宗成法,但于盐漕积弊,北虏边患,海疆通商等当务之急,却少有切实可行之策,空谈性理,迂阔陈旧,长此以往,于国何益?”
胡孟山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愠色,反笑道:
“此人我素来知道,脾性几十年,何曾变过?
文章自是锦绣华章,领袖风骚,然论及经世致用之实学,虑事之深远,却未必如此。
你年纪轻轻,能见及此,不为其虚名所惑,甚好。”
得到前辈首肯,黄宗羲精神一振,又道:
“说起这贾佥事贾瑞,倒真真是个奇人。
学生虽未亲见,然前日与好友吴梅村小聚,听他谈起此人,颇多奇闻。
此人出身神京宁荣二府旁支,本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谁知竟有脱胎换骨之变。
梅村兄言道,此人行事看似不羁,常有惊人之举,然细察其脉络,却每每直指要害,于细微处见大格局。
听闻他论及盐政,曾言病梅之喻,道根柢朽烂,光剪枝桠何益?非换土易根不可,此等见识,直指积弊核心,绝非寻常武夫或幸进之徒所能道。
此等胆识,机变,兼有文韬武略之雏形,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黄宗羲言语间,已流露出由衷的钦佩。
胡孟山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长须,笑道:“梅村眼界甚高,等闲人物难入其眼。
你这小友更是眼高于顶,素来臧否人物不留情面。
得你二人如此评价,看来这位贾佥事,确有些真意思。只是你既如此欣赏,何不寻机结交一番?”
黄宗羲闻言,苦道:
“胡公说笑了,学生一介布衣,虽有微名,终究无功名在身。
贾佥事乃天子近臣,手握锦衣卫南镇抚司权柄,位在四品,身份悬殊,云泥之别。
学生纵有结交之心,亦恐高攀不上,反惹人闲话。
况且他如今奉旨稽查士林,我若贸然接近,落在有心人眼中,恐生瓜田李下之嫌。”
胡孟山微微颔首,理解其中关窍,未再深言,正沉吟间,书房门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约莫五十上下的长随走了进来,步履轻捷,显是胡孟山极信任的心腹。
他先向胡孟山躬身行礼,又对黄宗羲略一颔首致意,显然并不避讳这位常客,随即低声道:
“老爷,外头又来了几拨人,有应天府衙的,也有布政使司那边的幕僚,都是得了信儿,心里没底,想从老爷这儿探探口风。”
胡孟山神色不动,淡然问道:“探什么口风?”
长随道:
“方才宫里八百里加急的谕旨到了应天府,传得沸沸扬扬。
旨意言明,凡在应天府之钦差,应天府知府,及布政使,按察使以上诸官,须即刻赶往江浦行宫觐见。
旨意来得突然,又未言明缘由,外头那些大人老爷们,都慌了神,不知是福是祸,更不知圣意究竟为何。
想着老爷您德高望重,虽居江湖,心存魏阙,或能知晓一二内情,便都寻上门来。”
胡孟山听罢,看透世情淡道:
“你去回他们,就说老夫致仕还乡七八载,早已是山野闲人,连魏阙朝哪个方向开都快忘了。
当世之事,自有当世之人去折腾朝堂动向,圣心所系,岂是老夫能揣测的?
一概不知,请他们自便吧。”
长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内复归宁静,倒是黄宗羲毕竟年少心热,垂目看着杯中沉浮茶叶,心中早已波澜暗涌。
江浦行宫紧急召见所有在应天高阶官员?
此等阵仗,非同小可。
联想到近日江南盐政剧变,锦衣卫大索士林,乃至辽东隐约传来的战报风声......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场关乎江南乃至整个朝廷格局大变动,恐怕就在眼前。
他抬眼看向胡孟山,只见老先生依旧气定神闲,摩挲着玉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胡公,”黄宗羲斟酌着开口道:
“此番圣谕来得突兀,应天府上下震动,人心惶惶,他们着急打探,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江南这半年来,变动着实太大了些。”
胡孟山缓道:“以不变应万变,圣心如海,深不可测,我等为臣为民者,但求守其本分,行其当行之事,不逾矩,不妄求,不妄议。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只要持身以正,问心无愧,纵有风波,亦不足惧。”
黄宗羲肃然起敬,拱手道:“学生受教。”
他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胡公良久,受益匪浅,学生改日再来聆听教诲。”
送走黄宗羲,书房内愈发静谧。
胡孟山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静坐片刻,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压着的封信笺上。
他伸手抽出,再次展开。
信是金陵薛家一位与他有同窗之谊的族老所写,言辞恳切,极力推荐一人。
正是方才黄宗羲也颇多赞誉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瑞。
信中言道,此子虽出身勋贵,身居武职,然一心向学,见解常有独到之处,绝非寻常武弁可比,恳请胡孟山拨冗一见,或可引为忘年之交。
胡孟山当时收到此信,因对锦衣卫素无好感,并未十分在意,只道是老友受人所托的客套话,随手便压下了。
然而今日,先是黄宗羲这位眼高于顶,学问见识皆属一流的青年才俊,也对此人推崇备至,言谈间流露真切的欣赏。
紧接着又传来江浦行宫紧急召见,江南官场震动之消息。
而这位贾瑞,显然也是被召见的核心人物之一。
诸多线索汇聚,令胡孟山心中微动。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虽以终南隐士自居,但未必没有谢安那等东山再起,先生不出,其奈天下苍生何的抱负?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
江浦行宫,坐落于长江之滨,本是前朝一处皇家别苑,规制虽不及神京宫阙恢弘,却也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时值寒冬,宫墙外老树枝桠虬劲,映着朱红宫墙与远处苍茫江流,平添几分肃杀。
贾瑞策马疾驰而至,继而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行宫外宽阔广场上停住。
早有在此等候的锦衣卫下属迎上前来,牵过马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