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惊讶看着女儿,道:
“玉儿就这般镇定,这次接旨,为父都有些不如你了。”
“怕又有什么用呢?”
黛玉抿唇道:
“父亲昔日坐镇扬州,奔走泰兴,接到陛下的密旨,不也是从容自若的么?”
“女儿虽年幼识浅,可也想学父亲这般从容呢,再说,无论吉凶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又何必徒自惊惶?”
听到黛玉这番话,林如海一时有些动容。
忽然想起若干年前,敏儿离世,自己悲痛欲绝,心力交瘁,只好托付贾雨村将黛玉送去都中荣国府。
临别前夕,玉儿年幼无知,只管扯着父亲衣襟,扑在自己怀中,泣道:
“父亲此去,女儿可不就成了没巢的孤雏么?”
哭声依恋,撕心裂肺,如在昨日。
但今日,她却从容自若,仿佛胸有成竹,在她眼中,这皇命都是云淡风轻。
“她长大了。”
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如潮水翻涌,心想:
自己虽说宦海沉浮多年,可总归是知道天威难测,皇权煊赫,所以在这接旨之际,总归多了几分敬畏忐忑。
女儿却是坦然自若。
虽说以自己积年宦途而言,似是有些孟浪轻狂,可细细想来,此事却也如玉儿说的这般,原不足惧。
不管吉凶如何,惧也无用,无非闲庭信步,看庭前花开花落罢了。
林如海刹时心中一宽。
他低声道:
“玉儿......”
“我对你,从此放心了。”
“待会我在前骑马,你在后登车——我亲自带着你去江浦行宫。”
“如今正是腊月寒冬,父亲年事已高,哪里受得这般寒气?倒不如也乘车罢。”
黛玉知道父亲疼惜自己,怕他天寒地冻的伤了身子,想劝父亲乘车,林如海却笑道:
“我可没到那走不动路的年纪,策马而行,又有什么难的?”
“你还记得么?那日我们一家三口到扬州,也是我在前骑马,你和你母亲坐在青帷小车之中。
你那时候年小,还不懂规矩,居然不顾风寒,掀开锦帘,对我说:
“父亲骑马的样儿,倒像画儿上的将军呢。”
林如海大笑道:
“那我今日再骑一次马,也便重现当年风采,有何不可?”
黛玉听到此话,随即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道:
“父亲英姿不减当年。
所幸......
女儿如今也能为父亲遮一遮风雨。”
父女二人相视而笑,自是心意相通,随后由紫鹃和晴雯带着黛玉去后舱更衣。
两个丫鬟也知道了圣旨召见的事,自是喜忧参半。
紫鹃心细,多是说些宽慰的话;晴雯性直,一时忍不住嘟囔起来。
黛玉只笑着点头,可心中所想,却都在这即将到来的江浦之行上。
她知道......
在扬州不远处,便是江浦江岸。
而从江岸西行,就是自己在书上读过,却从未亲身踏足的金陵六朝古都。
这里有钟山龙蟠,有石头虎踞,有秦淮烟水,有台城残柳,有无数诗词中,画卷中,梦里吟咏过的金陵胜景。
还有自己的慈爱父亲,他正要如当年一般,骑着马在前面引路呢。
当然......
还有他......
黛玉坐在妆台前,由几个贴心的丫鬟服侍着梳妆。
菱花镜里,本就姿容绝世,再略施粉黛,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竟似仙子临凡。
紫鹃为了在接旨时不失礼,还特意在妆容上下了心思,
这样便可显得端庄大方,不至于为人耻笑。
黛玉此时忽然想道:
“记得与他上次相见,又是差不多一百天前的事情了......
他这人真真儿的,总是许下诺言,像春风似的来,没几日又说国事为重,匆匆去了,只留我一人在这扬州,真真恼人的紧。”
“这次陛下宣召,还特意把我这么个闺阁女儿家召了来,多半是那人惹出来的事。
他上回便跟我说过,为免陛下赐婚宝姐姐,竟用了密折奏事之权,向陛下陈情呢。”
“只是不知陛下会如何发落,总不会把我申斥一番罢?
我又不是他的臣子,不过是个闺阁女儿家罢了,难道要惹得他皇帝老子大发雷霆吗?”
“难道竟是.....”
黛玉忽而想到一个可能,心中蓦地一羞,飞红了双颊,忙低下头去。
旁边晴雯突然笑道:
“姑娘,你这脸飞红了,倒像那三月的桃花似的。”
“好个贫嘴的丫头!”黛玉啐道,“再浑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舱中温馨,静待风雨。
林如海的官船,正停泊在扬州渡口。
远处,是江浦行宫,大红灯笼高挂,隐隐绰绰。
......
建新三年,十二月十日,午后,日影似乎比往日更斜了几分。
宝钗正在去渡口的路上,坐在窗边,轻抚鬓发,神情怔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您瞧瞧这样可好?”
一旁丫鬟文杏忽而从袖中掏出小镜,笑着对宝钗道:
“姑娘放心,您今日这气色,比往日见客时还端庄呢。”
宝钗瞧着镜前那个自己,只见妆容淡雅,肌肤如凝脂,鬓角微松,似比昔日更加明艳,心中放心了些。
但随即她却又笑着将那镜子合上,轻声道:
“我不过临行前,再与瑞大人叙一叙别情罢了。
毕竟薛家在金陵的诸事,多蒙他照拂,我们在神京立足,也多亏他周全。
两家原是世交,他家老太太又把我当作亲孙女一般疼爱,我承她的情,心里倒有几分不舍。”
文杏性子老实,不似莺儿那般好斗嘴,听到宝钗这番话,忙赔笑道:
“那是,是我方才多嘴了。”
宝钗略微掀开一点帘子,看到江边渡口愈发近了,几艘官船泊在那里,心里面刹那间百感交集。
她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在心中打了好几遍腹稿。
谈公事,谈薛家在北地的商贸进项,谈宫廷女官的差事,谈自己南下的收获,谈几个弟弟们在功课上的长进。
谈大房的收获,谈二房的进益。
......
可她却不打算在他面前提赐婚的事。
说过一次,便够了。
说不定陛下只是随口一提,说不定夏先生、夏公公连问都不会多问。
自己又何必多心多想呢?
能到如今这般,有自己的志向抱负,能有一番作为,能让薛家欣欣向荣,那便是好事。
因为宝钗看的明明白白——
瑞大哥看她的眼神,跟看林妹妹的眼神,从来不一样。
一个是审视赏识,一个是痴绝纵容。
即使自己认识他更早。
即使那时,她是薛家的大姑娘。
他只是个在文德街想要卖字的落魄书生。
......
宝钗很聪明,所以很多事,她看得真切。
正因为看得真切,才更觉难堪,更觉得没有意思。
若真成了他的妻子,难道要日日对着那幅“比翼双飞”的棋谱,强作欢颜么?
做一个举案齐眉的样子,心里终究意难平?
倒不如如今,做他的臂膀,做他的知己,往来周旋,反倒能长久。
......
可说归说,待到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时。
宝钗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不过,宝钗选择尽量去压抑这种翻涌的心绪。
她小时候很喜欢看春天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漫天飞白中自在翻飞。
那时候教她功课的女先生,会吟咏唐多令,叹道:“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但宝钗面上虽然按照闺训,迎合先生情绪,说先生才情卓越。
但她心中却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