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芝龙微微沉吟,一时没说话。
贾瑞笑道:“此人昔日还贪图富贵,拿了金银,欲谋害扬州林御史。
而林御史与瑞关系匪浅,此獠当真是胆大妄为。
将军若是愿意与我合作......那么此人......”
贾瑞右手做了个手势,忽道:
“可将他交予我,我自有安排。”
其实玉真子昔日想害的是黛玉,但考虑到女方清名,贾瑞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置喙,只说跟林如海有仇便是。
邓芝龙自然知道所谓安排二字,指的是什么,但听贾瑞提到林御史,又是惊讶,道:
“前番这人向我告假,说是去南直隶帮一朋友办事,我不知是何事,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
连林御史都得罪了。”
邓芝龙心想,这等文官最是拉帮结派,最是难缠,自己现在谋求勋爵,也不好多树敌人。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
不过邓芝龙心想这玉真子也曾经算自己伴当,若是主动提出杀了玉真,给人观感不好,自己也不愿亲手做了此事,他便道:
“既然如此,这人我自会交给大人发落,今夜晚间,大人遣人来我庄上别院,这人如何处理,自有大人决断。”
“日后我报一个突发疾病,痰涌而亡便是。”
贾瑞见邓芝龙如此说来,便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多谢邓将军了。”
两人举杯一碰,各自饮尽。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江声隐隐,这一局棋,至此落子,黑白交错,各怀机心,却暂且相安。
......
当夜,邓府别院便传出消息,说玉真子突发急病,痰涌而亡。
他的首级被石灰蚀得模糊,再装入木匣之中,由贾瑞亲送往寺中。
木桑道长正在寺中后院打坐,见贾瑞携匣而来,启盖一视,顿时怔立当场。
匣中那颗头颅面目狰狞,颈间刀口平整,正是他追杀了三年的弑师仇敌。
再听到贾瑞说明原因后,木桑此时恍然大悟,稽首向贾瑞道:
“贾大人替铁剑门清理门户,又护得薛姑娘周全,此恩此德,木桑没齿难忘。
日后大人但有驱策,铁剑门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瑞扶起他,忙道:
“道长不必谢瑞,此人跋扈不法,将其正法,正是我辈所为,只是瑞另有一事相求,日后薛家二爷出海下洋,多要来往东瀛。
他年少体弱,薛家二房又无人撑腰,恳请道长看在我们面上,随船护航,兼授蝌弟一些防身武艺。
薛家愿以干股相酬,道长亦可借此在海外寻访铁剑门旧友,重振宗风。”
木桑见是此事,又知薛蝌是宝钗堂弟,当即慨然应诺:
“薛姑娘于贫道有救命之恩,贾大人又替贫道报得师仇,莫说护航,便是赴汤蹈火,又有何辞?
贫道这便收拾剑囊,随时听令。”
贾瑞表示感谢,又赠以盘缠百两。
木桑不受,只取了十两作香火之资,余者皆退回,其风骨凛然,令贾瑞更添敬重。
同时木桑道人还给贾瑞送了一件防身至宝,原来是乌金丝织就的软甲背心,由天山冰蚕吐丝制成,最是轻软坚韧,穿在后背,可避刀枪,护住心脉。
贾瑞心知此物是铁剑门秘传之宝,便郑重收下,说不得日后便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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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邓芝龙与东瀛一事便暂告段落,薛蝌待过了父亲头七后,一方面往来族中,一方请教家中有东瀛经验长辈,苦练倭语。
又翻出父亲旧年所藏长崎港则例,唐船通事录等书,逐条批注。
他知道父亲一走,母亲体弱多病,妹妹年幼,且亲事又被退了,家中许多大事,都要由自己抗住。
如今瑞大哥给了机会,薛蝌一心都想抓住,先将薛家二房老火长、通事召集到跟前。
每日演习倭语对答、验铜成色、议价手势,乃至长崎港各町的深浅水线、季风窗口,一一默记于心。
宝琴见兄长已然振作精神,心中欣慰不已,小薛螭更是欢喜雀跃,只称赞薛蝌有出息。
......
这日宝钗来后,已见薛蝌已能用倭语背诵铜座头的等级名号。
又看他亲手绘制的长崎港水深图,图上标注着倭语汉字混杂的港汊名称,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宝钗心中大慰,又担心薛蝌终究年轻,又劝道:
“倭语是口舌功夫,商事是人心算计,你到了那边,不可轻信倭人甜言,更不可贪杯误事。
邓将军的人,也有不少粗鲁之人,你要小心行事。
做的不只是通事,也是替薛家看住,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监核查核,别让他人说我们薛家不清白。
还有为人处事,也要注意分寸,那些粗鲁汉子未必好打交道,遇事多忍让些,别强出头,这样才能成事。
薛蝌听后,心中一暖,随后见宝钗神色郑重,还拿纸笔写下条陈,又玩笑道:
“姐姐嘱咐这些,絮絮的,倒像我妈妈在世时一般,暖人心得很,只是有些叮嘱话语,我已然记在心上,倒不必劳动姐姐写了。”
宝钗闻言,噗嗤一笑,心想瑞大哥虽总劝自己放宽心些,但自己生来多思多虑,总是容易操心别人。
在外人面前,或许还能从容镇定,但亲人当下,总归是真情流露——倒是让蝌弟取笑了。
想到这里,宝钗一时不再说话,素白面颊微露晕红,露出若有所思神情。
薛蝌自知失言,忙要赔话,却见宝钗已接过话题,含笑道:
“明年你也满了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日后金陵这几家,你可有中意的?若有,我遣人替你去探口风。”
薛蝌一时愣住,想起什么,又忙低下头,低声道:
“我还是先做事罢,男子汉大丈夫,未有寸功,何以成家?
姐姐莫急,等我在站住了脚,替二房挣回体面,再论婚嫁不迟。”
宝钗还待再说,忽听廊下脚步轻快,湘云那爽利的笑声先传了进来:
“好热闹,宝姐姐来了,也不叫我。”
话音未落,她人已风风火火闯进来,后头跟着宝琴,披着银鼠昭君套,笑吟吟地,手里拎着个食盒。
薛蝌见她们来,心知她们自有话说,忙起身笑道:
“云姑娘、琴妹妹,你们陪姐姐说话,我去看看火长的功课。”
说罢一揖,退了出去,湘云也没多招呼薛蝌,只笑坐在宝钗身旁,拉着她手道:
“宝姐姐,听说你今日便走了?真真舍不得。
你之前还说走前姐妹要聚上一番,如今却这般忙,人便要回神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句?”
湘云这几个月与宝钗在苏州,金陵,多有走动亲近。
她又素日把宝钗当做姐姐,两人感情,比昔日在荣国府时,更为亲密深厚。
只是她心里宝姐姐总归是有些太过忙碌,做起事来爽快,要回神京,也不先知会。
若是黛玉知道宝钗要走,只会心里默默留意。
但湘云心直口快,忍不住就当场嗔怪起来。
宝钗笑着一戳湘云额头,倒没多说,道:
“如今我两头奔波,许多事要料理周全,云儿莫急,待日后你回神京,我自会备下好茶相迎。”
随后宝钗又看着宝琴,替她拢了拢鬓发,温声道:
“梅家的事,总算尘埃落定,你不必再悬着心了,好生将养。”
宝琴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梅家之事,依旧心中感慨,低声道:
“这事多亏瑞大哥请了马士英马大人出面,又劳动了史侯爷——也感谢云姐姐仗义了。
那梅家起初还要摆清流架子,逼我们呢,后来不知怎么的,竟主动递了退婚书来,冠冕堂皇得很,倒像是他们梅家深明大义似的。”
湘云噗嗤一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促狭劲儿:
“什么深明大义!我前儿偷听我叔叔跟幕僚说话,说那梅翰林在金陵......”
她顿了顿,露出鄙视,眼风扫过门外,才道:
“......干那咱们女儿家说不出口的丑事,被人拿住了把柄。
马大人就暗示他,若不退婚,便将这清流风范呈给都察院,让他那翰林清贵变成满朝笑柄。
他才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写了退婚书,生怕连累儿子前程呢。”
宝钗听了没说话,宝琴却是咻的一声,没料到差点成为自己公爹的人,表面清贵,背后却如此无聊无行,心中鄙夷,冷笑起来。
宝钗却想到:
“那马大人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位高权重,与我薛家又从无往来。
即使和梅翰林有旧隙,也不会因这等闺阁小事出面说项。”
“瑞大哥既然可以说动马大人,那必有人情往来,只是不知是何情面。”
宝钗闪过数个念头,但没说出来,只轻咳一声,打断湘云道:
“云儿,这话不是我们闺阁里该提的,梅家如何,与我们不相干,过去了便罢了。”
湘云吐了吐舌头,笑道:
“是是是,宝姐姐如今是六品尚宫局女官,正经朝廷命官,自然要持重,要不语怪力乱神。
我不说了便是。”
湘云又打趣宝琴道:
“还好你没嫁过去!老子不是好的,儿子也......”
还未说完,又见宝钗眼风扫来,忙把后半句咽了,改口道:“怕也强不到哪里去,琴妹妹这般人品,值得更好的。”
宝琴也只笑道:
“云姐姐别的话未必妥当,但这话我却爱听,我也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