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大说大笑起来,说不愧是琴儿,倒像是我妹子,你性子可不像宝姐姐,跟我像的很呢,咱们倒该是嫡亲姐妹。
宝钗笑道:“云儿胡说,琴儿先是我妹子,再才是你妹子。”
随后又低声对宝琴道:“你且歇养几年,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入耳,那些腌臜人事,更不必入心。”
宝琴点头,眼中却闪着异样光彩,比往日模样开朗许多,道:
“姐姐,我不难过,反倒觉得天地宽了,二哥能去东瀛,我为何不能?
我想好了,过几年等身子骨壮些,也要随船去长崎、甚至马六甲走一趟。
天下这么大,何必困在深闺做那井底之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湘云笑道:
“好志气!我也去,咱们两个做海上三杰,比那梁红玉还要威风,宝姐姐,你去不去?”
宝钗笑道:“我可没你们这等福气豪气,神京、宫中、府上,还有许多事儿等着我。”
宝琴听了,并未搭话,湘云却道:
“宝姐姐虽这么说,但心里却还是喜欢忙碌样子。
我是知道你的,忒爱操心,当日在姨妈家,你家那大哥倒是混账性子,就苦了你了,常替他收拾烂摊子,忙到子时方睡呢。”
我在叔父附上,也少有清闲,但与你比起来,还是轻松许多,现在想想,你我所想可是不同呢。”
“宝姐姐是乐在其中,我却是被迫无奈。”
宝钗听了,一笑而过,只道:
“家中多事,我身为长女,总归多要担待罢了。”
“我该走了,官船却还在等我,戌时开船。”
湘云挽留道:
“那还有几个时辰,好歹用了膳再走,刚刚听松姐姐要来,琴儿还让厨下做了姐姐爱吃的糟鹅掌呢,且看看跟姨妈家的如何。”
宝钗正要答允,宝琴却体察其意,拉了拉湘云衣袖,低声道:
“姐姐有要事在身,也别耽搁,以行程为重,不急于一时欢聚。”
“希望下次见姐姐时,姐姐却又是一番光景,妹妹也定不负姐姐期望,不叫姐姐再为我操心。”
宝钗知道宝琴体贴,感动道:
“我也如此祝妹妹,海阔天高,任尔翱翔,只是风浪大,记得穿厚些。”
湘云笑道:“你姐妹倒是伤感,又非生离死别,何必悲戚,不过随我这般,倒是自在逍遥。”
见湘云打岔,宝钗姐妹倒是收了悲色,收敛了愁绪,三人携手行至仪门,再由婆子丫鬟簇拥着,送宝钗上车,车帘放下后,她便远去了。
此时正是午后申牌时分,冬风凛冽,吹得梅枝乱颤。
不远处,扬子江正呜咽东流,浊浪拍岸,一去不返。
湘云看着天上有孤雁南飞,忽然对宝琴道:
“方才我想强留宝姐姐,你却让她去,这是什么缘故?”
宝琴只道:“云姐姐,我注意到宝姐姐今日虽衣服素净,但却化了个精致妆容,鬓边还有一支新簪。
这妆容唤作明阳妆,是古书上的旧谱,并不富丽张扬,但却最是雅致,他人看上去只觉气色极好,端庄自然。”
说到这,宝琴抿嘴一笑道:“我想宝姐姐必然还是要见一人,故而这般用心打扮,我们又何必耽误她?”
湘云一惊,道:“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我倒是不知道,那她要见的是......”
“哦,我知道了。”
湘云又恍然大悟,旋即想明白宝钗要见的是谁,却未答话,一时不语起来。
宝琴又瞧着湘云神情,笑道:
“姐姐素日最是爽利,今儿怎么黯然神伤了?难不成是心里难受?”
湘云没接宝琴这茬,只叹道:
“宝姐姐性子要强,其实......若只是兄妹之谊,她又怎会如此盛妆,想必是应了诗经中一首诗了。”
“诗?”
湘云缓缓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只是这番心意,多半要付诸东流,哎,个人得个人的眼泪,又何必强......求呢。”
湘云一时想起自己的事,嘴角嗡动,但终究没说出来。
“云姐姐......”
宝琴轻轻捏着湘云手心,把她往自己边上拉了拉,劝道:
“我相信她会自有造化,只是我们也不必伤怀,你说是也不是?”
“天下许多事,总归是没有什么法子,我们要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竹影轻晃,映照着两个少女缠绵心事,如同这江声呜咽,在天地间回响。
你爱的人,他不爱你,你爱的人,他却与你无缘分。
这是从诗经时代流传到今天的故事。
你就算再痴情,又能如何呢?
......
二女正在感叹,忽见前院婆子气喘吁吁跑来,面色煞白,几乎绊倒在门槛上,喊道:
“姑娘,外面来了几位老爷,说是......说是神京来的天使老爷。
有旨意,传旨让宝姑娘即刻去江浦行宫接旨。
还有......还有宫中来的女官娘娘,一并等着呢!”
如一声惊雷,划破了午后宁静,打碎了姐妹闲情。
湘云与宝琴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腊月寒冬,神京天使突至,所为何事?
而宝姐姐......
她已经走远了......
......
林如海的官船,正泊于江边渡口处。
舱中炭火正旺,林如海行礼于地,面前立着位天使。
是神京来的随堂太监,手持黄绫诏书。
旁边还有人捧着只朱漆小匣,匣上贴着封条,盖着内廷的印。
他们几人乃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而来,赶在林如海奔赴应天府前夕,先至扬州。
随后便分为数股人马,各自分头行事。
其中一股人马就来了江边,先截住如海父女船只。
只听到这太监尖声道:
“林大人,圣上有旨,宣您即刻移步江浦行宫接旨。
另有密旨一道,专给令千金林姑娘,请林姑娘一同上岸,不得延误。”
屏风后,黛玉亦在侧耳倾听,听太内官所言蹊跷,提到自己名字,微微一怔,用帕子轻抚朱唇。
屏风缝隙,通过那镂空处,黛玉瞧不太清那太监面目,只觉是个粗蠢之人,膀大腰圆,不像好人。
她手中正拿着卷资治通鉴。
书页翻开,正是卷一百九十一,唐纪七,上面内容是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上之中。
黛玉看着书页,脑中本有些遐思,此时顿消。
随后不过片刻,宫中内官已然传话完毕,林如海坐在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黛玉此时方从屏风后转出,主动上前,替父亲披上大氅,低声道:
“父亲......”
“玉儿......”
林如海忽而对黛玉道:
“待会先到后舱,让紫鹃她们替你打扮停当,换上礼服,随后便跟我上岸接旨。”
林如海此时心中转了无数念头,隐约猜出大致为何事,但又不好确定,只轻抚黛玉鬓发,低声道:
“玉儿放心,纵有天大的事,我也会替你一力担待。”
“相信为父,我在陛下那里,总归还有点情面。”
“我只担心,天祥这孩子,直接上书陛下——显得有些莽撞了。”
林如海虽能理解贾瑞心中忧虑,但此时还是有几分老父的护女之情,忍不住道:
“他该再等等,跟我商量一番,由我来安排,比你们小儿女面对此事,岂不强上许多。”
“瑞大哥也是心想此事总归是个误会,由他来开解更好,若是父亲牵扯进来,未免让陛下多思多虑了。”
黛玉抿嘴笑道:“他也是心疼父亲当时一心治理黄河水患,不愿让父亲忧心啦。”
林如海苦笑道:“这等事牵涉天家,总归不是耍处,你们......也罢,且看是如何吧。”
“玉儿放心,无论如何,父亲定然护住你,我为朝廷也立下一番功勋,总不会有何祸端。”
“我却觉得非祸事,说不定是好事。”
黛玉玉眉轻蹙,倏然回眸望着妆台上那面菱花镜。
只见花镜映着舱外幽幽水光,映照出她绝世容颜与一点轻愁。
鬓边斜簪那枚碧绿玉簪,正微微颤动,如凝春水。
黛玉忽然笑道:
“真真这一年,我遇着的竟都是好人好事。”
“倒教我也觉着自己是个有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