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那柳絮虽无根无凭,但在风起之时,不也是扶摇直上吗?在风的托举下,直上青云,落入九霄云外。
宝钗看着女先生拭泪,心里想到:
“哭哭啼啼多了,总归没意思得紧,不随波逐流,不自弃于尘土,方是本色呢。”
她那时候常常偷瞒着长辈,跟几个兄弟姊妹偷看元人百种。
那些姊妹常为才子佳人落泪。
但宝钗却想过于痴情,哭哭啼啼,岂不伤身?又何必如此?
赤条条方是来去无牵挂。
只是......
那时总归还是年幼呀。
.....
宝钗轻掀开轿帘一角,看到远处江边官船,正在放下舷梯,心里忽而感慨道:
“幼时笑话戏文痴态,但到自己这般年纪,真到了局中,才知那‘淋漓襟袖啼红泪’的滋味,原不是‘笑话’两个字就能抹过去的。
人心毕竟不是柳絮,说散就散。”
“姑娘,渡口到了。”
文杏轻声道。
“我知道了。”
宝钗应了文杏一句,心想:“待会见了他,我还是应该笑着,笑着提起金陵的账目。
别让人偷偷笑话了我。”
宝钗收敛心神,准备吩咐停车。
她想见的人,离她不过百步远。
马上就能见到了。
不过——
忽然——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几匹快马如离弦之箭飞驰而来,横在轿前,拦住去路。
“什么人?”
在场的薛家护卫顿时紧张,手按刀柄,锵然有声。
轿子急急落下,宝钗身子一晃,忙扶住窗框,眉头微蹙。
“可是尚宫局薛女官?”
外面一个粗豪声音问道。
文杏忙探头答道:“正是,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江浦卫所百户,奉宫中天使之命,有上谕传达!”
“宫中天使?”
宝钗心中一凛,忙在轿中整理衣饰,依宫礼跪下:
“薛氏接旨。”
那百户在马上朗声道:
“尚宫局六品女官薛氏宝钗听宣:即着尔即刻移步江浦行宫,候旨听宣。另召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氏,一并同往,同堂候旨,钦此!”
这话说毕,那百户又喊道:
“薛女官,林大人已携女登岸,正往行宫去,另有谕旨传达应天府诸大人。
我们顶头上司贾瑞大人也在行宫候旨。
你快些动身,勿要延误时辰。”
宝钗在轿中,骤遇此变,心头一惊。
林妹妹也去?她一个闺阁女儿,无官无职,何以能听宣?
不及细想,那百户已拨马而去,马蹄声碎,直奔渡口方向。
宝钗怔在当场。
文杏急道:“姑娘,咱们......”
“去行宫。”
宝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让车夫掉头,跟着天使去行宫。”
“可姑娘不是要去见......”
“快去!”
宝钗难得厉声。
文杏忙去传话。
车夫调转马头,鞭子一扬,马车隆隆转向,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宝钗攥着窗帷,指节微白。
她透过晃动的帘缝,看见那几匹快马正奔向渡口。
她看见江边的官船正缓缓放下舷梯,看见那个玄色锦袍的身影似乎正立在船头......
可这一切,都在马车转向的瞬间,被抛在了身后。
越来越远。
......
宝钗忽然松了手,任由帘子落下,遮住最后一丝江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嘴角竟浮起苦笑。
原来如此,近到咫尺,却终是要擦肩而过。
这莫非就是天意?
只是.......
林妹妹也去行宫,陛下同时召见她们二人,是为了什么?
难道.....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是了,说不得便是如此。
宝钗心头那团疑云,忽然散了大半。
“姑娘,您......”文杏小心翼翼。
“无妨。”
宝钗神情淡了下来,之前一切风暴,仿佛只是拂过眼前的微风。
她忽然道:
“替我看看,我鬓角可乱了?”
文杏忙替她理了理发髻。
宝钗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又成了那个端庄自持的女官。
只是无人看见。
她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已被绞得变了形。
......
渡口官船上。
贾瑞正立于窗前,目光落在岸上那辆被锦衣卫拦下的青帷小轿上。
他看着轿子落下,看着薛家护卫戒备,看着那百户传旨,看着马车急急掉头,扬尘而去。
也看着有人朝自己这边而来。
他们的服侍动作,贾瑞很熟悉——锦衣卫。
看那架势,似乎是有急事。
他也猜到了什么。
“薛家的马车被拦回去了。”
他淡淡道。
斜倚在舱门口的道士打了个哈欠,右腿微微跛着,漫不经心笑道:
“大人眼力真好,贫道这双昏花老眼,只看见几只蚂蚁在爬。”
贾瑞回头看他一眼,道:
“道长还是这般喜欢打机锋,必有大事发生,道长可猜得出是什么大事?”
那道人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呵呵笑道:
“贫道猜不大出,只想未必是坏事。
即便是坏事,祸福相依,对大人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这天下事,如阴阳轮转,何必执着?”
贾瑞知道这道人脾气,一笑置之,收回目光,望向江面,整了整衣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长可同去?”
“不去不去。”
道人摆摆手,一瘸一拐地挪到椅边坐下。
“贫道这腿不好,就在这里歇着,替大人看船,大人此去,喝几杯好酒,等大人带好消息而归。”
贾瑞笑骂道:“你这疯道人,越发没正经了。”
江风凛冽中,数名锦衣卫缇骑,已然到了船下。
贾瑞几个忙跟他们交接口令,随即又急向贾瑞禀报。
“是宫中来了天使,传旨的内官已至江浦行宫。”
“有圣谕,在江浦的所有奉旨南来官员,均要即刻觐见,由天使传达陛下口谕,乃八百里加急送达。”
贾瑞向道长颔首示意,随即也不耽搁,与几位亲信翻身上马,乘小舟登岸后快马向江浦行宫疾驰。
马蹄踏碎薄霜,官道扬起烟尘,这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在建新三年腊月时刻,在整个应天府官场蔓延。
大小显贵官宦,纷纷更衣备轿。
难道有场地震要撼动江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