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算到了,骆指挥使,马部堂,梅侍郎诸位大人都已在内等候多时。”
贾瑞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下属,迅速扫视四周。
但见行宫正门“澄江门”洞开,禁卫森严,甲胄鲜明。
宫门外广场上,已停满了各式官轿,马车,许多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三五成群,或焦灼踱步,或低声议论,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之色。
他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
这人此刻正搓着手,在寒风中来回走动,眉头紧锁,看到贾瑞,便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并无上前寒暄之意。
贾瑞心中了然,贾雨村此人最是趋利避害,嗅觉灵敏,此番骤逢大变,圣意不明,他心中无底,自然有些犹疑。
“大人,这边请。”
引路的锦衣卫低声催促。
贾瑞不再理会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随着下属穿过宫门,向行宫内走去。
绕过几重殿宇回廊,来到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的偏殿暖阁外。
掀开厚厚的锦帘,暖意夹杂沉水香气扑面而来,暖阁内陈设精雅,炭火正旺,几位核心大员已然在座。
骆思恭正端着茶盏,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鹰,看到贾瑞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放下茶盏招呼道:
“天祥,你可算来了,再晚些,怕是要错过了。”
马士英,一身绯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闻言也对着贾瑞颔首致意,只有梅鹤久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没说话,端起茶杯掩饰。
贾瑞从容不迫,先向几人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骆思恭哈哈一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又笑道:
“天祥姗姗来迟,想必是有些紧要私事绊住了脚?”
他特意在紧要私事四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贾瑞心知这位锦衣卫大佬耳目通灵,自己之事未必瞒得过他,索性坦然一笑,撩袍坐下道:
“瞒不过骆大人,确是一位故人,有些家中琐事要交代,只是她身份特殊,有些事不好明说,还望大人见谅。”
骆思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好,年轻人有这等坦诚的性子,是好事情,这天下聪明人多了,肯说实话的却少,你不错。”
“天祥!”
洪亮的招呼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保龄侯史鼎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洪锦。
那史鼎身披石青刻丝貂皮大氅,腰悬玉带,满面红光,一派勋贵气象。
林洪锦则略显清瘦,却也比往日精神了许多,看见贾瑞,竟也笑着拱了拱手。
贾瑞笑着迎上,史鼎却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贾瑞一番,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
“这回你立下大功了,待会儿等着好消息罢,泼天大的功劳,你这么年轻便能如此,日后不知如何了局呢。”
这话一出,其他人因尚不内情,神情略有变化。
马士英打量着贾瑞,梅鹤久的手微微一顿。
倒是骆思恭似早知此事,忽而笑道:
“侯爷消息倒是灵通,我这锦衣卫的耳目,竟比不上侯爷府上的门客了?”
“骆指挥说笑了。”
史鼎笑道:
“我兄长忝列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与关外王大将军是多年故交,军中驿报,总比寻常快马早到半日。
你们锦衣卫的塘报虽快,可有些边功捷报,还是要经兵部过手的嘛。”
骆思恭捻须微笑,不再追问。
正寒暄间,外面忽传:
“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大人到!”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梅鹤久,马士英,林洪锦忙整衣相迎,史鼎大笑转身,骆思恭则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只见林如海踏入厅中,身后并无从人。
黛玉坐在后头的青帷小车中,因是女眷,不便直入前厅,已由内侍引去别院听旨了。
随即林如海一一还礼,目光偶尔越过众人,落在了贾瑞身上,忽而道:
“天祥,你近日干了不少大事,不坠家中门楣,好,神京你府中老太太知晓,也必为你欢喜。”
贾瑞尚未答话,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尖细嗓音高声宣道:
“圣谕......接旨!”
所有人神色一凛,迅速按品秩肃立,鱼贯而出,来到行宫正殿前宽阔的庭院中。
此时,庭院里已黑压压跪满了闻旨赶来的大小官员,个个屏息凝神,气氛肃杀凝重。
一位身着大红蟒袍,面容肃穆的内官,手捧明黄卷轴,在数名锦衣卫扈从下,立于丹陛之上。
他扫视全场,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膺昊命,统御万方,宵旰靡宁,惟以苍生为念。
江南重地,盐漕所系,实关国脉。
迩来赖尔诸臣夙夜匪懈,殚力王事,庶政渐有起色,特召尔等至江浦行宫,以示优眷。
保龄侯史鼎,协理戎务,殚心筹策,转饷筹兵,劳绩可嘉。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巡视两淮盐课监察御史林海,厘革盐政,改引行票,剔除积弊,课额充盈,裨益邦本,厥功甚懋。
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瑞,衔命南巡,振肃纪纲,摘伏发奸,威慑不逞,江南吏治为之一清。
......
以上诸臣,各赐内帑银,宫缎有差,以酬厥劳。其余官员,各安本职,听候后命。
然国事维艰,不可懈怠。史鼎,林海,贾瑞——”
内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吐出三个名字。
“三人留下,听候后谕!其余诸臣,暂且退下,各归职守,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响起,亦带着惊疑与震动。
旨意最后单独留下这三人,是何用意?
尤其贾瑞,年纪最轻,品阶也非最高,竟与史鼎,林海并列?
无数道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瑞背影上。
梅鹤久脸色更加难看,骆思恭笑着打量贾瑞一眼,马士英神情有些复杂,随后便各自匆匆离开。
偌大的庭院,瞬间只剩下史鼎,林如海,贾瑞三人,以及丹陛上的宣旨内官和几名锦衣卫。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更添肃杀。
内官走下丹陛,来到三人面前,神色竟比方才宣读旨意时更加郑重。
他再次展开一份更小更精致的卷轴,这是真正的后谕。
“史鼎,林海,贾瑞听旨!”
“朕宵旰忧勤,惟以边事为念。
今接八百里加急塘报:宁远一战,东虏酋首奴尔哈赤,悉众来犯,薄城而阵,凶焰甚炽。
我大周将士同仇敌忾,凭坚城以挫其锋,恃红夷大炮以御之。
飞礮震天,矢石交坠,酋首中礮,负创遁走,贼众大崩。
我军乘胜逐北,斩馘二千余级,俘获辎重器械无算。
此诚自辽事起以来,未有之奇捷也!朕心甚慰,天下甚慰。
着史鼎,贾瑞,即日进京陛见,详奏善后事宜。
着林海即日竣理两淮盐政未竟,毕后携眷入京陛见,朕别有恩赉。钦此!”
“东虏敌酋奴尔哈赤重伤?”
饶是林如海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不禁面色骤变。
史鼎显是已然早知道其中消息,但也忍不住手指缩动。
而贾瑞——却是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什么。
奴尔哈赤重伤——若是历史没有变化——那就是那个人登上关外大局的舞台了吧。
在众人看来,笼罩在辽东上空多年的阴霾,似乎是撕开了一道裂口。
但贾瑞知道,烽火硝烟,却并未消散。
反而将愈炽而不可收拾。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行宫深处,一处布置雅致,暖香袭人的偏殿内室。
薛宝钗与林黛玉并肩跪在柔软的锦垫上。
黛玉穿着家常绫袄,外罩件银色撒花比甲,愈发显得弱质纤纤,清丽绝伦。
她乌发间只簪着那支熟悉的碧色玉簪,流苏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在鬓边轻轻晃动。
室内气氛同样肃穆。
几位面容端肃,身形挺拔不输男子的中年女子,肃立在她们面前。
为首一人,手持杏黄绫面的懿旨,宝钗认得,这是宫中专司传递中宫及后宫旨意的“宫正司”女官,位份不低,代表着皇家威严。
前番黛玉初见这般阵仗,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看向身侧宝钗。
宝钗立刻察觉,在宽大衣袖遮掩下,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按了下,随即拉着她一同俯身行礼,低语道:
“妹妹,这是宫正司的姑姑们,我们依礼静候便是。”
为首的女官展开懿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