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平盛龙走到黑崎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句拖长的声音。
“请进——”
平盛龙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窗帘拉开一半，清晨灰白色天光从缝隙挤进来，又被LED灯完全压制。桌面上堆着他昨天拿来的纸质资料，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居然整洁，应该是收拾过。
黑崎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钢笔，眼睛却没看桌面，而是在盯着墙壁的规章看板发呆。
在他脚边，还摆着一个火盆，里面只剩焚烧后的灰烬。可能是用了什么符箓，没有触发办公室里的消防报警器。
“一夜没睡？”平盛龙扫了一眼火盆。
黑崎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没什么血丝，精神也不算萎靡，只是整个人带着一种思绪还留在别处的游离感。
“啊嗯。”
他把旁边一叠资料推过去。
“用完了，还你。”
平盛龙接过，检查了一下后，把资料收进文件袋。
他看得出来，黑崎应该抓到了什么思路。
但既然黑崎没有主动开口，那他也没必要问。
这并非他不好奇。恰恰相反，他清楚黑崎调查的事件影响多么大，正是那次事故改变了日本后续局势，石地藏破碎、黑雨暴动、妖魔时代全面展开，每一项都足以被写进未来教科书。
......属于是即便日本没了，也有资格写在别国教科书的重要级别。
问题在于，黑崎既然选择按自己的方式调查，也不需要他的帮助，那他沉默就是最大的帮助。
平盛龙将文件袋放进公文包，转而说道：“车队七点出发，我们要提前过去。”
黑崎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行，走吧。”
“你确定不需要睡三十分钟？”平盛龙确认道，“还有，我接了个任务，路上顺便观察一群地藏信徒。”
“三十分钟这种时长最残忍了，说不定刚梦见自己退休，就响起闹钟......观察任务什么的，你先把资料给我看看，哎，明明这应该算假期。”
黑崎站起身，把桌上的白色碎石重新包好，塞进帆布袋。随后又从袋子里拿出几张新符，随手塞进袖中，然后处理一番火盆，跟着平盛龙走出办公室。
东京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他们坐上了一辆经过改装的大巴车。
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长途巴士加装了装甲。不过真正遇到妖魔袭击时，不要指望它能硬扛多久，最多就是能给乘客争取一点时间...可能是救援时间，也可能是留遗言的时间。
黑崎上车后坐到靠后的位置，平盛龙坐在他旁边。
两人的身份没有公开，一般的护送人员也不知道他们的官方身份，此行两人就是装作普通人，方便观察一下那队从南朝而来的地藏信徒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别的目的。
算是顺带的工作，最主要目的还是满足他们研究下九龙地藏节点的欲望。
如今每天从东京前往战场之原的车队数量有限，收费昂贵，名额更是紧俏。这条朝圣路可以说已经成为官方超凡经济的重要创收项目之一了。蜂拥而来的外国人每天都不少，最快的名额都排到一个月之后了。
大巴开到一处酒店楼下。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帮人，其中一支来自南朝的朝圣团队最为显眼，而他们就是平盛龙的观察目标。
他们一行人穿着朴素斋衣，脖子上戴着醒目的地藏护符。团队里年纪偏大的占多数，队伍最前方站着几名气质沉稳的人，看举止不像纯粹民间香客。
平盛龙目光扫过他们，很快收回。
黑崎靠着椅背，半眯着眼，像是在补觉。
从外表看，他现在完全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
人群上车。
南朝信徒没有大声喧哗，彼此低声交流，动作带着克制。进入车厢后，他们先朝车头方向轻轻合掌，再依次落座。
黑崎瞥了一眼，护符都是真的。起码不是旅游纪念品小摊批发出来的便宜货。
这么看来，这帮人怎么说也是中产以上啊，要知道这玩意在本土都十分紧俏，他们在南朝想要搞到付出的花费只会更大。
很快，更多乘客陆续上车。
外国人比例不低。战场之原九龙地藏节点开放以来，朝圣者来自哪里都不稀奇。欧洲白色诅咒刚结束，国际航班还在恢复，照样有人想方设法赶过来。人类在寻找救命稻草这件事上，行动力超乎寻常。
车内座位逐渐坐满。
一些人坐下就紧张地攥着护符，默念真言。更多人低头翻看注意事项，难掩激动和忐忑。
不久后，车队启动，缓缓驶向古河市。
抵达古河市庇佑边境后，所有乘客都需要下车，听护送队讲解安全事项。
其实相关内容早就发放给了他们，大同小异，但也没人敢省略。出了庇护圈，任何疏忽都可能变成死亡报告上的数字，要知道这趟路程日本官方可是不包安全的，出发前就要签署自愿声明，也没有保险敢保，死了就真白死了，冰冷的尸体转化不了温暖的钞票。
众人聚在一片临时搭建的讲解区。
自卫队军官站在前方，手里拿着扩音器。
“各位接下来将离开东京庇护圈，进入特殊管制道路。途中禁止擅自下车，禁止向窗外投掷物品，禁止使用强光设备照射道路两侧。遇到袭击时，请听从护送人员指令，第一时间低头抱颈......”
话没说一半，人群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了。
原因很简单。
旁边来了一个老头...一个浑身肌肉量夸张到骇人的老头。
他穿着怪物猎人协会的特制作战服，外面披着一件轻便防护外套。腰间挂着短刀和几枚护符，手臂上能看见九龙猎人专属的肩章。
正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小野崎，公开的九龙猎人之一。
这个身份对朝圣者的吸引力，可比安全事项什么的强太多了。
窃窃私语立刻在人群里浮起来。
“是小野崎先生？”
“真的是九龙猎人......”
“他这么大年纪都能得到恩赐，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听说他以前只是普通老人，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好大肌霸啊。”
“别乱说，人家本来就是很厉害的怪物猎人！成为九龙猎人也只是更进一步，对，这叫满级转职了！”
自卫队军官显然习惯了这种情况。
他轻咳两声，扩音器把咳嗽声放大，震得前排几个人缩了缩脖子。
“请各位集中注意力。成为九龙猎人的前提之一，就是先活着抵达目的地。”
这句话效果很好，人群立刻安静不少。
黑崎站在人群边缘，多瞧了小野崎两眼。
小野崎也看见了他和平盛龙。
老人脸上闪过一点意外，很快又恢复平静，朝他们微微点头。
平盛龙回了个淡淡的笑容。
说起来，他们确实见过。
富士山熊灾之后，平盛龙和黑崎曾经向小野崎问过话，了解当时现场线索。那时候小野崎还没成为怪物猎人...应该说，那时候连怪物猎人协会这个组织都还没有。
讲解终于结束。
人群被分发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食物和设备，重新上车。
车队离开庇护区边境，驶上通往战场之原的修缮道路。
道路两侧还保留着灾后痕迹。废弃建筑被推平，路边隔一段就有奇怪的塔状物和临时火力点。更远处的山林被雾气盖住，偶尔能看见树影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引得车内乘客一阵紧张。
黑崎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前排几个看上去像来自东南亚的外国人用英语低声聊天。
“......最近菲律宾网上有个叫和平会社的教派，关注的人好像很多。”
“教义是什么？”
“世界和平。”
“倒也名副其实...不对！这特么能骗到人？傻子才信吧。”
“这种教会每天都有新名字。没有真正显圣，谁知道是真是假。”
“有人说，在显圣前就成为虔信徒，才算共患难。等神迹出现，早期信徒或许会得到重视。”
“那我宁愿拜地藏和神花，至少它们已经救过人。”
“你这样说太功利了。”
“不功利你冒风险花那么多钱来这里干嘛？参观景区吗？”
“呃......”
黑崎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和平会社。
名字听着很普通，像某个社团注册时随口说出来的。可现在这年头，越普通的名字越方便传播。世界到处乱成一锅粥，神秘教派像雨后蘑菇一样往外冒，日本本土更是重灾区。
官方现在连境内那堆乱七八糟的组织都查不过来。
只要没造成重大伤亡，没搞恶劣献祭，没拉着信徒去冲击重要设施，官方一般不会立刻重拳出击。人手太紧，真管不过来。
再说，能在神花和地藏的夹缝里真正冒出头的教派......那算你厉害，属于多少有点本事的，说不定还能收编。
反正现在的官方底线变得十分灵活。
黑崎胡思乱想时候，平盛龙则将主要注意力放在南朝信徒身上。
那些人一路表现得很正常。
紧张期待、敬畏踌躇，还有远道而来的疲惫。几名核心人物偶尔低声交流，内容围绕朝圣礼仪、抵达后该如何拜见，以及回国后如何向信徒解释所见所闻。
听起来像一个组织成熟的小型佛教团体，气息浓厚，应当是多年信佛的教徒了，如今只是专精地藏而已，算不得背叛信仰。
来这里的目的未必单纯，却也谈不上异常。甚至这种教会放在南朝那地甚至显得有点过于类人了，还是说这是伪装？不对，如果是那种残忍献祭什么的教会，敢来亲面地藏石像吗？
平盛龙出于直觉和观察，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朝拜，既可以凝聚人心，又满足大家都有的被选为超凡的渴望。
车队中途停过一次。
前方侦察车发现道路旁有妖魔活动，护送队迅速展开处理。乘客们被要求拉上窗帘，低头等待。
外面传来短促枪声，接着是小野崎的喝声。
几秒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砸进地面。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一个老人双手握着护符，嘴唇微微发抖，低声念诵地藏名号。旁边年轻人扶住他，自己脸色也不算好看。
黑崎悄咪咪掀开窗帘一角。
路边，一只形似野犬、背部长满人脸肉瘤的妖魔正在黑水里溶解。小野崎甩了甩短刀上的污渍，旁边护送队员补上燃烧弹，将几只没完全死翘翘的妖魔彻底焚毁。
“小问题。”
黑崎把窗帘放下。
旁边一名外国乘客脸色发白地问：“真的？”
黑崎点头。
“对外面那位老先生来说是小问题。”
乘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眼神顿时亮了不少。
人们对九龙猎人的身手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也对接下来的行程更加期待。
后续路程顺利许多。
经过大幅修缮后的朝圣路，比最初安全了不止一点。路面加固，沿途设有观察哨，还安排了几处紧急避难点。不出意外的话，从东京出发，半天左右就能抵达战场之原。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不出意外”这几个字本身就代表了意外，所以没人敢说。
直到车队成功抵达战场之原，此时已经接近傍晚。
最初的临时驻扎点已经扩建成半永久营地。模块化板房整齐排列，外围拉起多层围栏，哨塔上有人值守。几辆装甲车停在入口附近，医务帐篷、登记处、朝圣者休息区一应俱全。
看上去像军营，也像大型景区。
一个转弯后，车内很快骚动起来，因为人们已经能够看到，石地藏立在战场之原的深处。
它比其他节点的石地藏都要高大，厚重安静，轮廓在橘黄阳光下显得清晰又模糊。
黑崎估摸一下，大概只有未被毁坏的富士山石地藏能够比拟。
南朝信徒率先激动起来。
他们低声念诵地藏菩萨经，声音一开始还比较小，后来便逐渐汇成整齐的诵经声。若不是车内空间施展不开，恐怕已经有人当场跪下。
车辆停稳，车门打开。
朝圣者依次下车。
黑崎一下车就闻到了香火味。
而南朝团队几乎是脚一落地，就朝着石地藏方向五体投地跪拜下去。
其他乘客见状，表情立刻变了。
来都来了，谁愿意在虔诚程度上输给他人？
很快，朝圣者队伍里响起一片额头磕地的声音。
邦、邦邦！
黑崎站在人群边缘，眼角微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