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问出来,叶卫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普通话在这个时候的九龙闹市,就是内地偷渡客最显眼的标签,他生怕阿婆会直接喊人,甚至报警。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紧绷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
可阿婆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破旧的褂子、略带风尘的脸庞上轻轻一顿,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择菜,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北边来的吧?刚上岸没多久?”
叶卫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婆又警惕的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很快就神情放松了一些,阿婆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手上的动作没停:“小伙子,不用怕。油麻地这里,每天都有你这样的人过来,我见得多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仿佛像闫卫东这样的情况,在她眼里,和码头的搬运工、街边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这个时候的香江,抵垒政策施行正酣,只要非法入境者成功踏入九龙、香江岛市区,便不会被遣返,油麻地、深水埗一带,早已成为内地偷渡客落脚的第一站。街坊们见怪不怪,有心软的,还会伸手帮衬一把,阿婆便是其中之一。
叶卫东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千里南下,怒海逃生,他见识了蛇头的贪婪、警察的凶狠、陌生人的冷漠,此刻在异乡的街头,竟被一位素不相识的阿婆温柔以待,这份善意,比从水哥身上搜来的香江币更让他心安。
“三楼有个床位,二十块香江币一个月,跟三个工厂佬同住,挤是挤了点,但胜在安全,警察不会过来查。”阿婆终于择完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站起身指了指杂货铺身后的唐楼,“跟我上来啦,我带你见房东。”
叶卫东连忙道谢,跟在阿婆身后。唐楼的楼梯狭窄陡峭,扶手磨得光滑,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有招工的,有治病的,还有黑市兑换的纸条。楼道里弥漫着饭菜香、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是最真实的市井气息。
走到三楼,阿婆敲了敲一扇木门,用粤语喊了一声:“阿荣,有生意啦!”
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男人约莫四十岁,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市井的精明,却不显刻薄,看到叶卫东,眼神里没有意外,显然也是见惯了内地来的客人。
“妈,这位是?”男人开口,竟然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虽然带着粤语腔调,却清晰易懂。
“刚从北边过来的后生,想租个床位。”阿婆侧身让叶卫东进来,“你招呼下,我下去看铺。”说完,阿婆拍了拍叶卫东的胳膊,示意他放心,便转身下楼了。
房间是一间狭小的隔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空间拥挤,却干净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面也扫得一尘不染。另外三张床铺空着,显然同住的工人还在工厂上班。
房东阿荣关上门,给叶卫东搬了一张小板凳,递过一杯白开水,开门见山道:“我叫林荣,本地人,这间唐楼是我妈的祖产,我专门打理出租。你叫我阿荣就行,不用客气。”
叶卫东接过水杯,低声报了自己的姓氏,依旧保持着几分警惕。在异乡漂泊,他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即便阿婆和善,阿荣看起来热情,他也留着心眼。
阿荣看出了他的戒备,也不戳破,笑着说道:“叶兄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刚到香江,没身份,没熟人,没钱,怕被坑,怕被警察抓,怕被社团欺负。这些我都懂。在油麻地,我林荣别的不敢说,帮你搞定吃住、身份、工作,一条龙服务,保证你安安稳稳落脚,不用去庙街黑市碰运气,也不用躲躲藏藏。”
叶卫东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阿荣。他没想到,自己刚遇到的房东,竟然能提供如此周全的帮助,这简直是绝境中的天赐良机。但他依旧冷静,沉声问道:“办身份……是假证?”
在他的认知里,偷渡客能拿到的,无非是黑市的假身份证、行街纸,只能临时应付盘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要的,是一劳永逸的合法身份,是能堂堂正正走在香江街头,不用再做“黑户”的底气。
阿荣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假证那是糊弄人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查出来,轻则罚款,重则拘留。叶兄弟,不瞒你说,现在你已经成功进到九龙市区,就有资格申请合法的香江身份证,不是假证,是入境处正规登记的永久居留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