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卫东连忙上前,学着昨日阿荣教的礼仪微微躬身,用磕磕绊绊的粤语回应:“阿婆,早上好。多谢。”
发音虽生硬,却字正腔圆,阿婆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学得好快!比之前来的后生仔醒目得多。”她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上温热的菊花茶,“在香江,粤语讲得好,行路都方便好多。我同阿荣每日都在,你随时过来问,我哋教你。”
叶卫东接过茶杯,心底暖意翻涌。在这龙蛇混杂的油麻地,这份看起来简单的善意,比黄金更加珍贵。
他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帮阿婆整理货架上的火柴、煤油与廉价香烟,一边跟着阿婆逐字逐句学习粤语。从日常问候、街市买菜,到应对警察盘查、街头交流,阿婆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教学,夹杂着油麻地老街坊的俚语,叶卫东听得认真,举一反三,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日常对话,发音也流畅了许多。
临近中午,阿荣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临时行街纸,递给叶卫东:“叶兄弟,临时行街纸办好了,警察查街拿出来,绝对不会为难你。我已经跟九龙码头的工头打过招呼,你随时可以过去上工。”
叶卫东接过行街纸,纸张上盖着油麻地街区的印章,虽只是临时凭证,却让他彻底摆脱了黑户的惶恐。
他对着阿荣道谢,却没有立刻答应去码头做工,而是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林哥,多谢你费心。只是码头苦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会修车、做木工、修电器,以前还在电影剧组做过道具,这些手艺在香江应该能找到更合适的活计。我想先出去逛逛,熟悉下环境,再做打算。”
阿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本以为叶卫东只是个身强力壮的苦力,没想到竟身怀多项手艺,尤其是电影剧组的经历,在七十年代的香江,电影行业蒸蒸日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拍了拍叶卫东的肩膀:“叶兄弟,你真是藏龙卧虎!香江的电影厂都在九龙、新界,邵氏、嘉禾天天都在拍外景,油麻地、旺角经常有剧组取景,你有这手艺,可比搬砖强十倍。你尽管去逛,有任何麻烦,随时回来找我,油麻地这一片,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得到阿荣的支持,叶卫东彻底放下心来。他缓步走出杂货铺,融入油麻地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1976年的九龙,正处在经济飞速腾飞的前夜,油麻地作为九龙最繁华的平民街区,市井气息浓郁到极致。
弥敦道上车水马龙,电车叮当驶过,英式双层巴士穿梭其间,街边的唐楼鳞次栉比,骑楼下方的招牌密密麻麻,有中文、英文,还有歪歪扭扭的日文,霓虹灯管在白日里虽未亮起,却已勾勒出夜晚的繁华。
街边的报摊摆着《明报》《东方日报》,还有风靡全香江的《老夫子》漫画,摊主用粤语吆喝着报纸与杂志;大排档的油锅滋滋作响,云吞面、鱼蛋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穿着喇叭裤、烫着波浪卷的青年男女结伴而行,手里拿着维他奶或者可口可乐,谈论着最新的电影与明星;商铺里播放着许冠杰的粤语流行曲《半斤八两》,歌声轻快,传遍街巷。
叶卫东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扫过街边的修车行、木器店、电器铺,心底暗暗盘算。
修车行里停满了日系与英系汽车,老板正忙着检修发动机,木工店的师傅在打造中式家具,电器铺里摆放着老式晶体管收音机与黑白电视机,这些都是他擅长的领域。而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街边随处可见的电影海报——邵氏兄弟的《少林寺》海报贴满街巷,狄龙、姜大卫、傅声的英姿飒爽。
吴宇森执导的粤剧电影《帝女花》海报色彩艳丽,龙剑笙、梅雪诗的扮相惊艳。
还有许冠文的《半斤八两》,作为现在最火的的票房黑马,海报遍布闹市,成为全香江热议的话题。街头的电影院循环播放着预告片,武打片、喜剧片、粤剧戏曲片百花齐放,香江电影行业正处于黄金时代的开端,片场急缺各类手艺人才。
叶卫东沿着上海街缓步前行,这条油麻地的商业核心街道,老旧唐楼与新式商铺比邻而居,果栏的货车往来穿梭,搬运工扛着水果箱快步走过,市井的喧嚣与活力扑面而来。
他正驻足观察一家木器店的工艺,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伴随着摄影机转动的嗡鸣,一群穿着古装武打服饰的人围在唐楼楼下,显然是有电影剧组正在此处取景。
他心头一动,饶有兴趣的缓步走近,只见空地上架着两台35mm摄影机,灯光师举着反光板调整光线,场记拿着打板器来回奔走,几位穿着武侠服饰的演员正在走位。
这是嘉禾影业的外景剧组,正在拍摄一部民初武打片,导演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关导,此刻正皱着眉头,对着副导演发火:“找的那个打手演员怎么还没来?油麻地堵车堵成这样,下午还要赶去深水埗拍夜戏,耽误了进度,投资方要追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