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月,春寒料峭。
青州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而行。为首一辆青幔马车内,何微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膝盖,似在盘算什么。
车外忽有马蹄声近,随行护卫在帘外低报:“大人,青州界碑已过,前方一里便是刺史府遣来的迎候队伍。”
何微睁开眼,伸手入怀,摸出一面赤金打造的令牌——正面刻有‘如朕亲临’四字,背面雕五爪蟠龙,正是钟武亲赐的金牌。
“停车整装,让他们来接。”
他淡淡道。
车马停稳,何微撩帘下车,随行两名书吏忙上前为他整理衣冠。
何微目光投向远处烟雨朦胧的州城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青州刺史府坐落于州城北麓,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酉时三刻,府内正堂灯火通明。
刺史周文轩设宴为钦差接风,席间珍馐罗列,丝竹悦耳。
周文轩年约五旬,白脸长髯,举杯笑道:“何大人奉旨巡察,跋涉辛劳,本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尘。”
何微笑着举杯,心中暗爽:“哈哈哈,周大人客气了。”
他几十年困顿于一县之地,本以为此生都无望更进一步,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天子钦差,就连天人境的高阶修士也要称他一声大人。
而且恰好对方也姓周,恰好对方也牧守一方,贵为一州刺史。
这让何微如何不感慨?
人生际遇,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何微举杯相应,酒过三巡后,他放下玉盏,环视堂内作陪的几名州府要员,缓缓开口:
“本官此番奉陛下之命,走访各州,实为一件要事——靖国遣使递来国书,愿与我武国扩大贸易。”
堂内顿时一静。
周文轩眼神微动,故作疑惑:“此事本官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与大人此行有何关联?”
“大有干系。”
何微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国书条目,递给周文轩,“靖国所列交易之物,有灵钱、军械、丹药等;而我武国需以特产灵材相抵。
靖国用于交易之物,均为战事所需,但胡国使臣来访,愿将武德城和两州之地送回武国,朝堂诸公都不愿开战,这靖国的交易之物也就不再那么急需了。
只是靖国毕竟势大,如今主动示好,若是我们直接拒绝,未免会影响两国邦交,所以陛下的意思是——生意还是要做的,只是规模不必那么大。只须从各州灵材中择选数样出来,与靖国完成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青州的青灵土,正在候选之列。”
席间几名官员交换眼色。
落云城之事,他们都有所耳闻。
天子的那句‘若要与胡国言和,先言废立之事’,他们也都听说了。
可如今何微的言下之意却是天子不打算出兵了,和靖国的生意也就是意思一下,给个面子?
周文轩心中生起狐疑。
若只是正常和靖国做生意,他和他的家族都能因此获利。但如果这笔生意是为了和胡国打仗,那接下来青州难免要继续出钱,出人、出修士,这就得不偿失了。
如今又不是此前快要亡国的时候,没人愿意打仗。
所以周文轩和青州的各大士族都已达成共识——和靖国的生意,尽量拖延。
最好拖到靖国没了耐心,主动放弃。
何微无视众人的眼神交流,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线:“各州灵材这么多,具体选哪几样......”
他拖长尾音,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意味深长:“那就要看各州的心意了嘛。”
这话让周文轩愣了一下。
这是在暗示要好处?此人真的是天子选的钦差?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接下来几天,何微和青州的官员打成一片,说是来考察,实则根本没去实地看过灵材,反而每天宴会不断,纸醉金迷......
夜色下,周文轩走入府邸东厢一间屋子。
烛火摇曳,室内已坐着三人:青州别驾张闻,司马郑铎、长史赵谦。
三人是地位仅次于周文轩的官员,三人所在的家族和周家一起,共称青州四大士族。
“对这个何微,诸位怎么看?”
周文轩开门见山。
郑铎年约四旬,面黑短须,闻言冷笑:“我已派人赴渠县查探过了,此人在渠县为官几十载,敛财手段层出不穷,被人称为‘扒皮县令’!”
赵谦是个白面书生,也冷笑道:“本官自认有几分识人之明,这个何微绝对是头贪婪入骨的豺狼!这些日子他以钦差之名,明里暗里向人索要好处,别人送多少他都敢收,还大言不惭,满口胡话!陛下怎么会选这样一个人当钦差?”
张闻年纪最大,也最为沉稳,冷静道:“当初陛下平定渠县,生擒周椿,何微发挥了关键作用,或许陛下是看在此事的份上,才选此人为钦差。”
周文轩闭目沉思。
他一开始怀疑何微是在演戏,想要欺骗青州本地的士族,把和靖国的生意先做起来。
但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很肯定何微绝对是个贪官,假不了一点!
再结合对方‘扒皮县令’的过往,这让周文轩对何微说的话信了几分。
最关键的是,何微一直在暗示这笔生意大家都可以捞取好处,所以他必须先拿一部分好处。
事实上从灵材入选,到后续收购、转运、计价等等环节,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此事和出兵胡国有关,上面必然盯得很紧,周文轩和各大士族也不敢贪太多,怕误了战事,他们担待不起。
但如今何微的各种暗示和做派,都让人觉得这笔生意就是正常的贸易,确实有利可图。
这就由不得人不动心了。
“我明日再亲自去探探口风,如果没问题,那不妨分润一些好处给此人,先把这笔生意谈成。”
周文轩做了决定。
......
次日清晨,刺史府的管家慌慌张张来报:“大人,何、何钦差天未亮就启程离州了!”
“什么?!”
周文轩从榻上惊起,“去了何处?”
“说是按计划前往沧水州考察沧水竹。”
管家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何钦差留下的。”
周文轩拆信急阅,只见纸上寥寥数语:
“大人厚待,本钦差铭记。然皇命在身,不敢久留。灵土之事,俟本官巡视各州毕,再行定夺。勿送。”
周文轩捏着信纸,脸色变幻不定。
郑铎闻讯赶来,见状皱眉道:“这何微莫非是欲擒故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