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群山已如巨兽脊背般横亘眼前。
赭褐色的岩壁被昨夜露水浸得湿滑,嶙峋怪石从陡坡探出,似无数沉默的獠牙。
霍去尘立于山道入口,认真观察着地形。
片刻后,他转身对罗千帆说道:
“罗将军,命全军队正以上军官皆来此处议事。”
罗千帆微怔。
军中议事素来限于高阶将领,从未召集如此多中下层军官。
霍去尘未多解释,只以眼神示意。
不久,一众军官齐聚。
霍去尘立于山石之上,声音清晰:
“前军五百人为开路先锋,每十丈留一次标记,十里轮换一次;中军每千人设一旗标,旗倒人停;途中若有人意外受伤,身体突发不适,留一人看管,其余人不停留,继续向前;后军为收容队,负责收拢走散,因伤滞留的人员......”
霍去尘先大致将队伍分为前中后三个部分,然后又详细安排了每个队伍应该做的事。
他的命令甚至细致地下达给了每一位队正。
当初在京畿之地跟着他的那些禁军,拿下武德城后还有几百人活着,这次北伐全都来了,而钟武有意将这些霍去尘曾经的下属全部留给了他。
现在霍去尘将这几百名曾跟着他翻山越岭,有着丰富游击战经验的将士全部打散,安排到各个小队中去。
人群中,宋岳看着有条不紊下达命令的霍去尘,不由得心生敬佩。
他如今已能从容调度指挥一个营数百人,但如果让他指挥几千人,他会觉得有些吃力。
至于率军翻山越岭,走这种地形复杂,艰险的山路,宋岳更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这个姓霍的有点东西。”
一旁的陈五低声对宋岳说道。
宋岳用力点头,有些羡慕。
陈五看他一眼:“你也不必羡慕,你将来不会比他差,五哥看好你!”
宋岳嘿嘿一笑。
霍去尘用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来调整阵型,布置任务,安排人手,下达命令。
等一切准备就绪,全军才正式钻入山林之中。
山深林密,本无坦途。
陡坡如削,断崖似割、深涧暗藏、密林蔽日......队伍如负重的长龙,在群山中艰难穿行。
路滑崴脚,摔伤、被林中的毒蛇毒虫咬伤等等一系列问题,都是行军过程中会遇到的。
对此,霍去尘早有预料,队伍在他的带领下,虽有各种意外,虽有非战斗减员,但依然稳步前行。
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行军,如何在保证将士们的体能不至于崩溃的情况下,尽可能加快行军速度?
这考验的也是霍去尘的军事才华。
好在,他没有让众人失望,精准把握着行军与歇息的节奏。
而将士们的意志力与体能也同样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一万二千多名禁军将士以惊人的速度在山林中穿行着!
午后,当队伍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崖壁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道高达百丈的垂直崖壁,崖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右侧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在崖壁中间,有一条天然形成的小道——宽不过一尺半,仅能让人侧身通过。
“这......”
罗千帆看到这路,有些迟疑。
霍去尘神色平静:“已经让兵修探过了,能走过去。我们要去对面那座山,只能这样走才最省时间。”
“让所有人面朝石壁,背对悬崖,横向移动。相互之间留好间距,不得拥挤。”
命令下达,霍去尘率先上去,身体紧贴石壁,一步一步横移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士卒们也都鼓起勇气走上了这条山道。
正如霍去尘说说,这些将士已经做到过世上最难的事,往后的路无论多么艰险,他们都有勇气走下去!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将士们衣袍猎猎作响。
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终于有战士不小心滑倒。
“啊——”
伴随着惊呼声,有人掉下了悬崖。
山道上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继续前进!”
霍去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无论谁掉下去,都不许停下!”
队伍继续移动,一点一点地挪过这条五十丈长的死亡山道。
这个过程中,依然还是有人失足坠崖。
当最后一人成功走出裂缝时,太阳已经西斜。
上万人通过这条山道,有二十七人坠落悬崖。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所有将士都沉默着,或坐或靠,没有人说话。
明明只是赶路,但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比打了一场硬仗还要疲惫。
......
当晚,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逐渐被黑暗吞噬。霍去尘仰头看了看阴沉无星的天穹,心中计算着时辰与路程。
“传令,点燃火把,继续前进。”
他声音沉稳,不容置疑,“今晚我们必须再赶至少十里路才能歇息。”
火把次第亮起,蜿蜒成一条微弱的光龙,在崎岖的山脊与密林间艰难挪动。
夜风渐起,带着山野特有的湿冷与草木腥气,吹得火光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又缩短,投在嶙峋怪石与虬结树根上,形如鬼魅。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嗒轻响。但不过一刻钟,天际骤然亮起一道狰狞的闪电,将整个山林照得惨白一瞬。
紧接着,滚雷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脚下山石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雨势越来越大,如天河决堤,整片苍穹化作了瀑布!
粗大的雨柱连接天地,密集得让人窒息。
视野被彻底剥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轰然作响的黑暗与冰冷。
“停止前进!原地寻找遮蔽!互相靠拢,不要散开!”
霍去尘运足灵力嘶吼,并让传令兵去传达自己的命令。
但雨势太大了。
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闪电一次次撕裂夜空,雷声滚滚不绝。
雨水汇成激流,沿着山势奔腾而下,冲得人站立不稳。
不少战士惊呼着滑倒,被泥石流裹挟着冲下斜坡,同伴试图拉扯,却往往连同自己一起被卷入水流中!
霍去尘紧靠着一处突出的岩壁,雨水如瀑布般从他头顶的岩沿冲刷而下,几乎将他淹没。
他勉强睁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狂暴的水世界,耳边唯有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风声、树木摧折声、山石滚动声!
他的心一点点地下沉,手脚冰凉。
遇上这样的暴雨,事先谁也料不到。
天人境的衍修能大致预测天时,但武国没有这等境界的衍修。
雨势太大,什么命令都传递不出去。
再加上山体滑坡,泥石流,霍去尘不知道会有多少将士被冲散。
这是他首次感到无力——任你奇谋在胸,兵策在握,天地一怒,众生皆蝼蚁!
这场暴雨肆虐了将近一个时辰。
后半夜,雷声渐远,雨势终于转为淅淅沥沥。
乌云散开些许,一弯残月艰难地透出些许惨淡的光晕,照亮了这片刚被肆虐过的山林。
树木东倒西歪,断枝残叶铺了厚厚一层,低洼处积水成潭,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泥土、断木和雨水的腥气。
霍去尘抹去脸上的泥水,从岩壁下走出。
“立刻清点人数!各营主官报数!”
霍去尘不敢耽误,第一时间下令清点人数。
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将士们开始互相辨认,集结、报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经过反复确认后,报上来的最终人数是——
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八人。
霍去尘脸色难看,死死握拳,指节发白。
这意味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有近六百人不知所踪。
整整一个营的兵力就这样没了!
韩斗凝聚兵势,并非一定要两万人整,因为军中有兵修,一名兵修提供的【人气】是寻常士卒的几十倍。
再加上禁军将士们习练钟武传授的武艺,气血体魄也比寻常士卒更强,提供的【人气】更多。
最后则是军心士气的凝聚可以大幅度提升激发出的【人气】,就如当初落云城那一战。
但如今路程还未过半就已经损失了一个营的兵力,且军心士气低落。
霍去尘已经没有把握能够带着这支队伍及时赶到指定地点,让韩斗能够凝聚足够的兵势。
天子亲赐虎符,托付重任,这既是荣誉,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以前,霍去尘领着一千人就敢拿下武德城,无所畏惧,坚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但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己有些没自信了。
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剩下的上万人还等着他带领着走出这片大山。
就算装,他也必须装得从容自信。
忽然间,一道炽烈的意志犹如一团火,在霍去尘身旁点燃,让他猛地一惊!
这道意志如同冬夜里的火炬,驱散了这雨夜的寒意,也驱散了霍去尘心中的阴霾。
“陛下!”
霍去尘心中一暖,站起身朝身旁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仿佛看到钟武正站在那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去尘眼眶一热,抱拳朝拳意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
他的腰背重新挺得笔直,神态也恢复了从容与自信。
他运足灵力,让自己的声音远远传开:
“所有人搭帐篷,生火,把衣服烤干,把身子烤热......”
夜色中,火焰依次点亮,驱散了寒冷与黑暗。
钟武的阴神悬浮在空中,看着下方不断点亮的火堆,看着霍去尘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安排任务,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一直施展‘天视地听’跟着这支队伍,因为玉皇殿内的【人气】不足以支撑他一直维持‘天视地听’。
钟武是眼看下起了暴雨,担心山里这支队伍出问题,才赶紧施展‘天视地听’,驾驭阴神远游。
雷雨天气,阴神出窍是大忌,因为阴神属阴,容易引来雷电。
哪怕是天人境修士,除非有特定的法宝保护,否则在雷雨天也不敢阴神出窍远游。
不过钟武在‘天视地听’状态下阴神远游,丝毫没有感到危险。
他就这样顶着暴雨与电闪雷鸣,按照事先霍去尘说过的方向一路寻找过去,终于找到了山中的武军。
当他赶到时,武军刚好清点完人数。
钟武一眼就看出霍去尘状态不对,于是不惜消耗一份功德之气,以拳意振奋对方!
目前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子时过后,雨彻底停了。
夜风呜咽,积水从叶尖滴落,敲打在岩石和泥泞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武军将士们沉默地聚集在帐篷里,人人神色疲惫。
“我就不明白,咱们这么拼命赶路到底是图什么?!”
一名年轻的战士愤懑地低吼道。
同一个帐篷里,庄河微微皱眉:“陛下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
年轻战士看了庄河一眼,有些委屈:“队正,我不是抱怨,陛下如果说要打谁,我绝对二话不说就跟着冲上去,后退一步,我全家都是狗日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红了眼圈:“可这样玩命赶路,不明不白的丢了这么多弟兄,我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还不如和敌人拼了呢!”
庄河:“......”
他其实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因为今天过那条悬崖上的山道,他队里也掉下去一个弟兄。
比起在落云城时看着身边的同袍倒下,现在这种滋味更不好受!
庄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些下属。
帐篷内,气氛低沉。
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很多处。
落云城一战,这些战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慷慨激昂,打到最后哪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依然觉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