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同样的精疲力尽,所有人只觉得憋屈,士气低落。
“安排人手,在天亮后,对附近区域进行初步搜寻,重点是低洼、滑坡处。但......范围不宜过大,时间不宜过长。”
霍去尘和罗千帆一个营帐,他正对罗千帆说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罗千帆看着霍去尘年轻的面孔,沉声道:“你不必自责,这种意外是谁也料不到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担心巨大的压力会把这个年轻人压垮。
身为军中宿将,罗千帆太明白为将者的不容易。
一些将领性情古怪,异于常人,甚至有些显得很变态的嗜好,往往不是天生,而是后天在领军过程中形成的。
因为心中巨大的压力需要一个宣泄的渠道。
霍去尘笑着看向罗千帆:“将军放心,我顶得住!”
罗千帆认真打量着他的神情,也笑了。
年轻真好啊。
“还请罗将军再把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都召集一次。”
霍去尘突然说道。
罗千帆:“又要召集,你有新的打算了?”
霍去尘摇头:“只是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给所有人说清楚。”
片刻后,军中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集合在了一起。
一群人围着一个火堆坐下,霍去尘站在中央。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大家今天赶路都很辛苦,叫大家来,是要告诉大家,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一旁的罗千帆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霍去尘聚焦这些军官是为了说这个。
军事计划,战略目标,这些东西往往只有高阶将领知道,是不会告知底层军官的。
一是为了保密,二是没有必要。
下面的人只需要听令行事就行了。
霍去尘继续说道:
“在追击咱们的,是魏国的三万玄虎骑,还有几名紫府境修士,很不好打。所以陛下才带着咱们一路游击,只为了分散敌人,寻找战机。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咱们能在后天午时之前,赶到指定地点埋伏好,陛下就会带着敌人过来,再和咱们一起消灭敌人!”
听到这里,在场的军官们都露出恍然之色,终于明白自己等人拼命赶路是为了什么。
“但如果我们迟到,哪怕只晚到一刻钟,陛下和那七千名弟兄都会有危险!”
霍去尘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为了陛下,为了武国,为了打赢这场仗,我们都必须完成这场奔袭!”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一众军官纷纷站起身,向霍去尘行礼,齐声道:“是!”
既然是为了陛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必须完成任务!
霍去尘回了一礼:“我刚才说的这些话,你们回去以后,要对你们麾下的每一名战士都讲一遍,要让所有弟兄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军官们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
居然要给每一名士兵都说清楚吗?
但他们没有质疑,领命而去。
等众人散去后,罗千帆皱眉询问霍去尘:“这样真的好吗?就不怕机密泄露了?”
霍去尘笑了:“都这个时候,走到这儿了,泄露了就泄露了吧。咱们这次的行动,重要的从来不是如何隐瞒住敌人,而是如何成功穿过这片山林,准时抵达伏击点。”
罗千帆扭头看向后方林中那一抹抹火光:“把任务告诉每一个士卒,这样就能完成了?”
霍去尘眼神坚定:“换一支军队或许不行,但他们是和陛下一起并肩厮杀过的兵,是陛下亲手带出来的兵,他们一定可以!”
火堆旁,军官们召集自己麾下的士卒。
“弟兄们,听我说......”
同样的话,同样的使命,在每一个火堆旁被讲述。
“......原来咱们是要去帮陛下!”
“这么说,咱们才是最关键的嘛。”
“那没啥说的,必须准时赶到!”
“......”
话语如星火,在夜色中传递。
低落的士气正在回升,将士们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冷风吹过山林,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
暴雨过后的山林,湿冷刺骨,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与草木腐烂的气息。
宋岳靠在一棵半倒的巨木旁,抹了把脸上冰冷的泥水。身旁,陆续汇聚的人影在微弱天光下晃动,低声报数、彼此确认。
四百一十七人——这是他和陈五花了大半夜时间,在附近沟壑、断坡下能寻回的全部弟兄。
昨晚那场暴雨,被泥石流冲散的大多都是陈五率领的这一营。
陈五和宋岳都是兵修,自救是没问题的,只是看着那么多弟兄都被冲走了,两人干脆也‘顺流而下’。
幸好有两人在,所以这一营的人大部分都被重新收拢在一起。
“找不到标记,也听不到任何号令。”
陈五拖着一条被滚石砸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来,声音沙哑,“咱们和大部队失散了。”
宋岳沉默地点头,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这群残兵,只有无边的、死寂的黑暗山林。
风穿过林梢,呜咽如泣,更添几分孤绝。
“不能停下。”
宋岳沉声道,眼神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咱们得继续向前!”
陈五看着他:“向前,去哪儿?不少人都受了伤,身上带的粮食也被冲掉了,咱们一群人不知道目标,继续向前,困死在这片山林里都是有可能的!”
宋岳:“五哥,地图还在你身上吗?”
陈五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从中取出一份被浸湿的地图。
临出发前,霍去尘让所有营正及以上的军官都在他那儿领了一份他手绘的地图。
“这玩意儿有屁用啊?”
陈五一脸嫌弃地将地图递给宋岳。
霍去尘自己对这片山林都不了解,手绘的地图自然也精准不到哪儿去,只是一些简易的线条而已。
但宋岳看得很认真,他指着地图:“这儿应该就是咱们穿过的那个黑石峡。这一片是咱们正在翻越的山林,咱们应该是从这个位置进山的,然后一路这么走过来......五哥,你看这里,霍将军特意在这片山林后多画了几笔,我觉得是有用意的。”
“姓霍的还不是将军。”
陈五冷哼了一声。
随着宋岳这么一番讲解,他终于将这简易地图大致看懂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的地形,已经大致清楚了,凭借这地图,如果往回走,应该能走出去!”
但宋岳却摇了摇头,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陈五:“五哥,咱们不能回去!”
陈五皱眉:“为什么?”
宋岳再次指着地图:“五哥,其实我大致猜到了陛下和霍将军的战术是什么。”
陈五瞪大眼睛:“你猜到了?”
宋岳用力点头:“五哥你看,咱们过了黑石峡,峡谷被陛下弄塌了,那后面的追兵就只能分兵,左右绕道来追咱们。陛下率骑军先行,霍将军又领着我们朝这个方向穿插,我觉得应该是为了在前面某个地方设伏,与陛下前后夹击,对付敌人的左路军!”
陈五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你小子,就凭这么一张破图,就能想到这一步?”
宋岳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陛下和霍将军都不是只会逃跑的人,如果要打反击,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战术了。咱们只要继续向前,大方向是对的,总能找到大部队留下的痕迹。”
陈五陷入沉思,喃喃道:“这么说......咱们这些人其实是去支援陛下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落云城外的夕阳下,自己和一众弟兄们单膝跪地,向那道身影宣誓的场景。
陈五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宋岳肩膀:“行!五哥信你!咱们这几百条命,就交给你了!”
宋岳抿了抿嘴:“我觉得,应该把情况给弟兄们说清楚,让大家来决定要不要继续向前。毕竟这些也都是我猜的......”
陈五想了想,点头:“那就给大伙儿说清楚吧。”
片刻后,几百人聚在一起,听宋岳说完了自己的猜测。
没有犹豫太久,所有人很快达成了一致。
如果是为了霍去尘下达的某个命令,大多数人会选择放弃。
他们对霍去尘还没忠诚到那个地步,搭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但如果说,是陛下需要他们去支援——
这支被冲散的队伍没有选择回头,而是继续向前!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不知道这样赶过去,来不来得及?
但或许战场上就因为少了他们这几百人,胜负就会有悬念呢?
为了陛下!
战士们在心里这样为自己打气。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们沾满泥泞却挺直的背影,缓缓融入苍茫的群山中。
......
午后,日头偏西。
上万人的队伍钻进一片原始密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却随时可能陷进暗坑。
更麻烦的是,在这片林子里走,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霍去尘不知多少次打开手中的堪舆图,但没用。
地图上找不到答案。
“该往哪个方向?”
罗千帆神情忧虑。
在这片密林里,不是说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就行的。
有些地方根本走不过去,只能绕道。而绕着绕着,可能就迷路了。
这也是霍去尘的军事计划最大的难点之一。
怎么准确地找出一条路?
霍去尘沉默片刻,忽然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那股冥冥中的指引。
时间一点点流逝。
士卒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某一刻,霍去尘忽然睁开眼。
他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拳意,那种一往无前,斩破一切艰难险阻的强大意志!
“这边!”
霍去尘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方向,大步朝前方走去。
队伍跟在他后面。
密林越走越深,腐叶没过脚踝,林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草木腐烂的气息。不时有士卒踩进暗坑,摔得满身泥泞;有人被横生的树枝划破脸颊;有人被藤蔓绊倒,滚下山坡......
霍去尘始终走在最前面。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每当需要转变方向时,那股拳意就会出现,如夜海中的灯塔,为这支队伍指引方向。
黄昏时分,队伍钻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隐藏在两山之间的峡谷,谷中有溪流潺潺,溪畔生着野果树,枝头挂着青红的野果。
霍去尘拿出堪舆图对照,激动地说道:“对了,就是这儿!穿过这条峡谷,再往前走就是李家庄!”
罗千帆也一脸狂喜。
他看向霍去尘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没有地图参考,没有任何对照物的情况下,对方是怎么在那片密林里一路绕行,找到正确道路的?
难道是天意吗?
罗千帆抬头看了一眼天穹。
“今夜在此扎营。”
霍去尘已经开始下令,“不许生火,以冷食果腹。五人一组,轮流守夜,安排斥候往前探五里......”
峡谷上方,钟武的阴神看着下方的队伍。
暴雨之后,霍去尘一路率队走到这里,除了意外减员,他没有再让任何一人掉队。
钟武知道自己的指引非常关键,但霍去尘的指挥,禁军将士们的意志也必不可少。
武国这上万名禁军完成了一次堪称奇迹的军事穿插!
距离胜利,他们还差最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