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钟武停下拳式,转过身,烛火映亮他平静的面容。
他走到一旁的圆桌前坐下,何微诚惶诚恐地跟了过来。
“在少府监做得如何?”
钟武语气随意,如同寻常闲聊。
何微:“回陛下,一切都好。臣负责三号炉的火候调控,如今已经逐渐熟悉。”
他神情诚恳,没有半点不甘与怨气。
钟武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何微脸上:“你在渠县任县令时,县中也设有灵钱铸造所吧。”
何微点头:“是,渠县县城内也有一处小型铸造所,只有一座炼器炉,每月可炼制数百枚众气钱。”
“那时你每月会截取几成?”
钟武问得轻描淡写,如同询问今日天气。
何微脸色瞬间煞白。
窗外偶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何微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天子突然问起这个,让他以为还要被翻旧账。
“陛下......”
何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当即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臣.....臣罪该万死!”
“朕问的是‘几成’。”
钟武的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何微伏在地上,顿时清醒了不少。
陛下若真要杀他,当初渠县百姓叩阍告状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更何况陛下已经派人带话,说往事一笔勾销,又何必在今晚旧事重提?
联想到自己入职少府监,何微心有所悟,老老实实说道:
“回陛下,臣在渠县时,每月会截取铸造灵钱的两成半。”
钟武面无表情:“两成半......负责灵钱铸造的官员不截取吗?”
何微摇头:“渠县的灵钱铸造规模不大,臣对所有流程都了如指掌,不会允许下属私底下截取,都是由臣统一来分配。”
钟武笑了:“你倒是明察秋毫。”
何微赶紧低头,已经大汗淋漓,后背官袍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虽然理智告诉他,陛下应该不会降罪,但面对这样一位天子,他很难不胆战心惊。
“起来吧。”
钟武轻声道,“朕今夜召你来,并非要追究往事。那些旧账,既已一笔勾销,便不会再提。”
何微如释重负,颤巍巍地站起身。
钟武看着他:“渠县要截取两成半的灵钱,那你觉得少府监要截取几成?”
何微终于明白钟武今晚召见所为何事:“禀陛下,臣刚入职少府监不久,对其中的门道还不清楚。”
钟武:“那就去弄清楚。”
何微心头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少府监扩建后,每日可炼灵钱万余枚,此中若出问题,数额不会小。”
钟武缓缓说道,手指轻叩桌面,“你既在少府监当值,又熟悉其中门道,正是查案的最佳人选,朕要你暗查少府监。”
何微心跳开始加速,知道自己的机会又来了,连忙起身拱手:“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定不负所托!”
“去吧。”
钟武挥了挥手。
何微再拜起身,退出殿外。
钟武没有直接说出少府监的问题在哪儿,是为了考验一下何微。
如果何微能靠自己的本事查清楚其中的猫腻,那接下来钟武会考虑继续用此人。
否则的话,何微还是老老实实继续‘烧火’吧。
......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微没有急着去调查什么,在少府监愈发低调谦卑,对监正李庸恭敬有加,对同僚和颜悦色。每日早早到值,最晚离开,对分配给他的三号炉尽心尽责,炼出的灵钱数量稳定,品质上乘。
他没有主动去接近谁,但他身为出窍境修士,哪怕如今落魄了,修为境界摆在这儿,自有人主动与他亲近。
而何微身为‘资深贪官’,他太清楚该如何‘同流合污’了!
而且他发现这些京官因为在天子脚下,反而不如地方官胆子大,也不如地方官员会‘玩’。
他教给众人的一些‘花活儿’,传授的一些‘心得’,更是让人大开眼界,直呼牛逼!
很快,何微与少府监一众官员打成一片,成为最受欢迎的那个。
不过他仍然还没有进入李庸这个小团体的‘核心层’。
何微心中虽急,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只是默默提升自己的控火水准,让自己负责的这座炼器炉产出的灵钱越来越多。
出窍境巅峰的修为摆在这儿,加上何微也算有些资质,又肯下功夫专研,别人还愿意开口指点他,所以他炼制灵钱的水平很快就追上了少府监几名出窍境的‘老师傅’。
终于,在何微入职少府监的第二个月,李庸主动找到了他。
一来,何微确实很受欢迎,下面不止一人主动向李庸推荐过何微。
二来,何微过去的名声摆在哪儿,‘扒皮县令’这个称号不是谁都有本事获得的。
再加上何微被京官排斥,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且此前被罢官,削爵,显然也已经被陛下弃用了。
这种情况下,何微可谓邪得发正!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何微炼灵钱的水平确实不错,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每天至少能多赚近百枚灵钱!
如果钟武没有要求少府监炼制六十万枚灵钱,其实李庸不会考虑拉拢何微,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开始拉拢。
但正因为有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每晚一天让何微‘入伙’,就少赚一天的灵钱,
接下来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损失’的灵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最终,利益动人心,李庸尝试着拉拢何微。
而何微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两人可谓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在通过了几次李庸有意设置的考验后,何微终于初步进入其核心小团体。
接下来,一切都水到渠成。
武兴二年,三月十一日。
何微将一本册子上交给钟武。
这本册子上详细记录了李庸等人是如何暗中截取灵钱,又如何暗中转移这些灵钱——
先由控炉的修士在收钱时暗藏,待散值后,会有专人在夜深人静时开启暗格,取出私藏的灵钱。这些灵钱不会立刻分赃,而是积攒数日,由李庸的心腹秘密运出皇城,送至城中几处指定的商铺。
这些商铺表面经营古玩,字画、药材,实则是黑市灵钱交易的据点。灵钱在此被兑换成金银珠宝,宅院地契、甚至美人奴仆等等。
交易全程不留字据,只凭暗语和信物。
和当初的何微一样,李庸等人自知此生几乎无望天人境,所以贪下这些灵钱,根本没想过要用来修行,大部分都换成了享乐之物。
除此之外,何微在暗查少府监的过程中,还意外地发现了朝中另外一些官员的贪腐行为,这些人和李庸等人在同一处黑市‘销赃’,彼此也算熟悉。
御书房内,钟武当着何微的面看完了这本厚厚的册子。
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好奇地指着手中的册子:
“才一个多月,你就查出了这么多?”
他一开始设想的最好结果,是何微查清李庸等人截取灵钱的手段,并拿到一些关键证据。
这就算是通过了自己的考验。
万万没想到,何微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惊喜’。
这哪里是什么暗查报告,这分明就是自首报告!
何微小心翼翼地讲述自己是如何打入对方的‘犯罪团体’的。
钟武听完后,沉默良久,开口道:
“你他娘还真是个人才!”
何微身体一颤,也不知这是夸奖还是呵斥?
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钟武的表情,看起来陛下应该是满意的?
“就这样吧。”
钟武将手中的册子扔回给何微,“后天大朝会,你公开检举此事。”
何微暗自松了口气,躬身行礼:“遵旨!”
......
武兴二年三月十三日,武国大朝会。
武德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紫满堂。
钟武高坐御座,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诸卿可有本奏?”
一众大臣依次出列奏报,并无什么大事。
半个时辰后,所有朝事皆议论完毕。
就当众人以为今日的大朝会到此结束时,忽有太监在殿外大声奏报:
“少府监灵兵铸造司司官何微求见,有事奏报——”
以何微目前的品阶,还没有资格在大朝会时位列朝堂,只能在殿外候着。
文官队列中,李庸的脸色微变,忽生不好的预感。
“宣。”
钟武淡然说道。
“宣何微觐见——”
很快,穿着官服的何微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李庸死死地盯着他,但何微全程没有看李庸一眼。
“微臣叩见陛下。”
何微躬身行礼。
钟武看着何微:“何事觐见?”
何微抬起头,声音清晰洪亮,回荡在大殿之中:
“启禀陛下,臣要检举少府监监正李庸,少监张淳、监丞王焕等二十一名官员,贪赃枉法,监守自盗,私吞灵钱,中饱私囊!”
满殿哗然!
“胡言乱语!”
李庸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指着何微怒道,“何微!本官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明鉴!何微此人恶名昭彰,此前因贪腐被罢官削爵。如今见少府监铸钱有功,心生嫉妒,这才诬告陷害!此等卑劣之人,在这大殿上说些污言秽语,简直有辱圣听,请陛下将此人逐出大殿!”
钟武目光冷冽,淡淡地说道:“李卿,你急了。”
李庸身体一颤,抬头和钟武的目光对上,顿时心生畏惧!
此时此刻,殿内群臣也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何微,你继续说。”
钟武说道。
何微拱手:“是。”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奏册,双手高举:“陛下,臣有铁证!李庸等人所做所为,桩桩件件,臣皆详细记录在册。”
钟武没有让王犀去接这本册子,而是冷冷地说道:
“那你给大家念念吧。”
何微愣在原地,差点没接住钟武的话。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手中的册子开始大声诵读。
“......五座炼器炉设有暗格,每炉每轮藏钱六十余枚,日积四轮,可得千余......”
“这些灵钱,每五日运出皇城,送至东市‘墨韵斋’、西市‘宝珍阁’、南市‘回春堂’三处......”
何微每说一句,李庸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那三家店铺的名字时,李庸已是面无人色。
其实他还是留了一手的,销赃的路子并没有告诉何微。只是没想到被何微顺藤摸瓜,凭借超高的人缘,暗中打听了出来......
听到何微提到那几座店铺,朝中另外一些大臣也都微微变色,心生忐忑。
等何微念完手中的册子,钟武继续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何微拱手道:“陛下,臣已掌握关键证人——墨韵斋掌柜钱三,宝珍阁东家孙氏、回春堂坐堂大夫周平。此三人皆已招供!”
听到这儿,李庸如何不知自己已经完了?
仅凭何微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一举拿下黑市的三名掌柜,此事背后必然是天子亲自下令!
也只有天子才有能力在一夜之间就端掉整个黑市!
何微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天子的人!
想到此,李庸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臣一时糊涂!臣鬼迷心窍!臣愿戴罪立功,求陛下饶命!”
李庸磕头如捣蒜,额角很快红肿渗血。
其余几名涉案官员也都面无血色,有人跟着拼命求饶,磕头,有人瘫软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