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坐着两人。
主位上的男子约莫四十许岁,眉眼温和,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姿态随意,正是靖国皇帝姚言澈。
左侧坐着一名老者,面色红润,着一身深紫色丞相朝服,胸前绣仙鹤祥云纹。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看似随意翻阅,目光却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正是靖国左相,金丹境巅峰儒修卢酌。
“臣李宗霖,拜见陛下,见过左相。”
宁国公率先行礼。
裴承安与裴煜行也行礼。
身为金丹真君,裴承安自然不用行大礼,跟着他一起的裴煜行也只是拱手为礼。
这是商盟裴家的底气。
姚言澈放下镇纸,温声道:“免礼,赐座。”
内侍搬来三张紫檀木圈椅,三人依次落座。
殿内一时安静。
只有香炉中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鸣叫。
左相卢酌合上书册,抬眼看向裴承安。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洞彻人心。裴煜行坐在下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
下一瞬,一切压力如春风化雨,消散于无形。
裴煜行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五叔,这位法家真君正襟危坐,似乎一举一动都依规而行。
“裴真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卢酌率先开口,字字清晰,“不知真君此次驾临靖国,所为何事?”
裴承安端坐椅上,神色平静。
“裴某此来,一是久闻靖国山河壮丽、人文鼎盛,特来游历瞻仰;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姚言澈,“裴某修行数百载,静极思动。近日游历东域,见靖国法度井然、朝野清平,心生向往。故而冒昧前来,想向陛下讨一个不记名客卿的身份,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微微一滞。
卢酌眼皮跳了跳,就连一直端坐主位的靖皇姚言澈都露出意外之色。
一开始只是宁国公上奏,说商盟裴家来了一位真君。
这样的身份和背景,姚言澈当然要亲自接见。
只是没想到裴承安一见面就送上如此‘大礼’!
虽然商盟远在西域,虽然东域儒家向来不待见商家。
但对如今的靖国来说,能得外力相助,多一分声势也是十分宝贵的。
儒家虽不待见商家,但行商之事是不可禁绝的,所以大汉帝国并没有真的断绝和商盟的合作。
靖国在大汉帝国内部说不上话,但如果有了商盟裴家的支持,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当然,此事有利也有弊。
如今的靖国本就不受儒家内部一些大佬待见,如果再和商盟深度合作,恐怕更招人厌弃!
姚言澈把玩镇纸的手停了下来,他看向裴承安:“裴真君此言是代表裴家,还是......”
“是裴某个人之意。”
裴承安坦然道。
姚言澈点头。
哪怕只是裴承安个人的意愿,也代表了商盟裴家的一部分态度,分量并不轻。
而且若对方真是代表裴家而来,姚言澈反倒要心生警惕。
他转头看向卢酌:“左相以为如何?”
卢酌抚须沉吟,目光在裴承安身上停留数息,缓缓道:“裴真君乃商国国公,法修金丹,愿为我靖国客卿,自是好事。臣,恭喜陛下!”
他是天子心腹,也是靖国的智囊。
天子对他十分信任。
听他这么说,姚言澈脸上浮现出笑容:“好。”
他抬起手,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取朕的‘靖安令’来。”
内侍躬身退下,片刻后捧回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
令牌通体温润,正面刻‘靖安’二字,背面雕蟠龙云纹,边缘镶嵌淡金色符文。
姚言澈让人将令牌递给裴承安,开口道:“执此令牌,从此以后裴真君便是我靖国客卿,可享国公之礼。”
“谢陛下。”
裴承安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此事定下,殿内氛围轻松不少。
卢酌的目光转向裴煜行。
“裴公子年纪轻轻,已在商道崭露头角,实乃俊杰。”
卢酌缓缓开口,话题陡然一转,“近日魏国对武国下了战书,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老夫听闻,公子与武国颇有往来,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裴煜行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语气诚恳:“左相过誉。晚辈只是一介商人,见识浅薄,哪敢妄议国事?只是......”
“既是左相垂问,晚辈便说几句俗语——商人投资,自然盼着回报。晚辈此前在武国身上投了些本钱,当然希望这笔买卖能赚个盆满钵满。如今局势有变,晚辈心中焦急,让陛下和左相见笑了。”
“好一个‘盆满钵满’。”
卢酌笑道,“看来裴公子对武国给予厚望,莫非裴家也投了些本钱?”
裴承安适时开口:“对小辈的投资,裴家向来是放任自由的。”
“哦?”
卢酌显然不信。
如果仅仅只是小辈的投资,如何能惊动堂堂金丹真君亲自下场?
裴承安无缘无故主动请求成为靖国客卿,明显是为裴煜行站台。
但看样子在此事上裴承安不愿意多说,卢酌也就不再多问。
来日方长,双方的合作才刚刚开始,不必心急。
李宗霖也开口道:“陛下,左相,裴公子虽年轻,眼光却毒。他能如此看重武国,想来武国必有非凡之处。如今魏国势大,若武国真能撑住,于我靖国亦是好事。”
卢酌抚须不语,姚言澈则把玩着镇纸,若有所思。
片刻后,姚言澈忽然道:“朕记得,武国那位年轻天子前些日子在落雁峡打了个漂亮仗?”
“是。”
李宗霖接话,“魏国天骄彭君复,天人境兵修孟思连同四位天人境,皆败于其手。”
姚言澈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看向裴承安,笑问道:“裴真君既已是我靖国客卿,日后便在京中多住些时日。朕这听雨轩后有一片梅林,待到冬日花开,踏雪寻梅,亦是雅事。”
裴承安拱手:“陛下盛情,裴某却之不恭。”
接下来,几人不再谈论国事,转而聊起了风花雪月。
卢酌学识渊博,从南域诗词谈到西域画作,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裴承安虽为法修,却也涉猎广泛,偶尔插言,皆能切中要害。姚言澈更是兴致勃勃,谈起靖国各地的风物名胜,如数家珍。
裴煜行则乖巧地坐在一旁,时而点头应和,时而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之色。
戌时末,殿外传来更鼓声。
姚言澈似有些倦了,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天色已晚,今日便到此吧。裴真君既为客卿,朕明日让内务府在城中安排一处宅院,真君可安心住下。”
“谢陛下。”
三人起身行礼,退出听雨轩。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金桂的甜香。
武国的命运,在这一夜迎来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