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茶水不仅能够解渴,还能让人瞬间精神起来。
随着猛烈的山风一吹,湿透的后背立刻泛起刺骨的寒意。
王老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自己的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一点。
放眼望去,整段山谷仿佛一个巨大的、喧嚣而混乱的工地。
只见在对面的山坡上,另一队工人正在用绳索和滚木,将一块刚刚炸下来的、足足有房子大小的巨石小心翼翼地往谷底清理。
而在更远处,隐约可见数条之字形的便道盘山而上,骡马和人力组成的运输队,正像蚂蚁一样,将一袋袋水泥、一根根枕木、一块块预先锻造好的铁轨部件,从山下的临时堆场艰难地运上来。
山谷的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火药硝烟、汗臭、牲畜粪便和新鲜木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岩石粉尘。
“王叔,听说……东边又摔下去一个。”
二槌压低声音,脸色有些发白,朝着东面一个更陡峭的工段努了努嘴,“连人带筐,直接没影了。找了一晚上,就捡回来半顶帽子。”
王老石握着葫芦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干咱们这行的,命就是拴在裤腰带上。”他声音低沉,“家里都按工伤报了?抚恤金能发下去?”
“说是能,但……”二槌欲言又止。
他们都清楚,朝廷给的抚恤金虽然多,但对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来说,不过是杯水车罢了。
可那又能怎样呢?
来这里卖命的,哪个不是被穷困和“修通铁路就能分好地、落户安家”的许诺吸引来的?
在这里干活的,大多都是从山东、从河南、从江南,甚至从朝鲜、日本招来的劳工,大家都是都在这条路上搏命的。
“看好脚下,手里的家伙什握稳了,比什么都强。”王老石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抓起了手边的钢钎。
下午的活儿是处理昨天爆破后留下的一片松动岩层。
这活需要人系着绳索,吊在几乎悬空的位置,用长撬棍和锤子,将那些摇摇欲坠的石头一块块撬下来,清除干净,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支护和铺设路基。
这是整个工地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
工头在下面声嘶力竭地喊了几遍,悬赏比平常多一倍的赏钱,这才勉强凑齐了五个敢上去的人,王老石是其中之一。
倒不是他胆子有多大,而是他需要那些额外的赏钱。
家里前几天托人写信来了,说他的大儿子考上了洛阳的学堂,要的花费可不少。
系上安全身,即使隔着厚布垫子,粗糙的麻纤摩擦着王老石那早已破损的皮肤,依旧让他觉得火辣辣地疼。
随着绳子一点点的放下,王老石悬在半空,脚下是令人眩晕的虚空,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吹的他整个人都在晃动。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那些呲牙咧嘴的岩石上。
他小心地用撬棍寻找着力点,然后和旁边的工友配合,一点点地将这些百十斤重的石块撬松、推落。
“轰隆……哗啦……”
石块翻滚着坠入深谷,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回响,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