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夹起一块咸肉放进嘴里,油脂和盐分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带来一种近乎幸福的满足感。
“比在家强多了……”
坐在他旁边的二槌正抱着自己的大碗狼吞虎咽,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俺老家那边……听说闯王和鞑子如今还在打,地都荒了,树皮都啃光了。前阵子家里捎信来,说又有人跟着船来了,那惨的……唉,不说了。”
他摇摇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王老石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听说了,中原如今简直是个人间地狱。
特别是徐州那边,今天鞑子来了杀一波,明天闯军来了又杀一波,后天官军来了,那更没好日子过。
听那些刚刚坐着船来的人说,如今已经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了。
相比之下,在这里干活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吃饱,还能吃到肉,偶尔还能来两口酒。
再加上工钱给的也足,只要人没死没残,按月发下的铜钱和银角子,攒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让妻儿也跟着吃饱肚子,甚至还能有点余钱供儿子念书。
再加上朝廷那铁路修通后优先分地落户的允诺,更让这些工人充满的动力。
朝廷不骗人,这是几十年里汉国朝廷积攒的信誉。
王老石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的双手,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膝盖和腰背。
他估计自己也干不了几年了,得趁着显然还能干,多给自家大儿多攒点钱。
如今他已经是读书人了,日后说不定还能娶一个富贵人家的婆娘,得赶紧把路修通了拿到朝廷分的田,这样才能起个体面的大房子。
远处,收工后依旧有工头和技师在火把下核对图纸,规划明天的爆破点和支架位置。
而在更远的山脊上,已经有一段平整好的路基雏形,像一道浅浅的疤痕,深深的刻印在莽莽群山之间。
王老石吃完最后一口馒头,将碗底残留的粥水也舔的干干净净,就连手指上沾的油星都没放过。
肚子里有了热食,就连身上的寒意和酸疼似乎都缓和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浑身黏腻不适的感觉。
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期间还混合着各种岩石粉尘,以至于在皮肤上都结成了一层硬壳,只要动一动就窸窣作响,又痒又刺挠。
他吃力地站起身,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像生了锈的旧门轴。
把空碗筷拿到营地边上的大木桶里放好,这里的碗筷已经堆的跟小山一样了。
洗碗是不用他们洗的,自然有专门洗碗的人来洗。
他们这些干惯的粗活力气活的人可干不了这些,但凡一个不小心,那双开山裂石的大手就能把碗给直接捏碎咯。
然后,他朝着营地边缘,那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流湍急冰冷的小溪走去。
那里是他们洗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