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周安民忍不住感慨道:“林先生满腹经纶,如今就守在这间小店里,实在是屈才了。”
林文远摇摇头,把书放回原处,又坐回来。他端着茶碗,望着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这话,说过不止一次了。”他慢慢开口,“您觉得我屈才,可我自己觉得,挺好。”
正所谓人各有志,有的人就是不愿意当官。
“挺好。”林文远放下茶碗,看着周安民,“大人,您说,我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安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读书,自然是为了知识了。”
在周安民眼里,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
读书就是读书,就是为了获取知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但很显然,在林文远看来不同,他不等周安民继续往下说,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福州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想要功名利禄,那就只能读书。”
“乡试、府试、院试,一层层考上去,考上秀才,再考举人,再考进士。”
“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做大官。然后就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可要是考不上,那就只能回家种地,娶妻生子,然后指望自己的儿子考上。那时候我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这个。”
“后来呢?”这么多年,周安民还是第一次听到林文远说这些事情,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
“后来,后来就天下大乱了呗。”林文远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李自成打进了北京,皇帝没了。满清鞑子又打进来。
南边的小朝廷今天说要北伐,明天说要和谈。今天说这个人是忠臣,明天说那个人是奸臣。
我那些读书时的朋友,有的人投了南明,有的人投了李闯,有的干脆剃了头,做了满清的官。今天你骂我,明天我骂你,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我就在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底读出了个什么东西?那些圣人的道理,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学问,结果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救不了,那我还能救谁?”
面对林文远的疑惑,周安民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没有接话。
林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晨光已经漫过对面的屋顶,照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嘹亮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后来我上了汉国的船。”他说,“到了这里,大人您让我出来做事,我不肯,并不是我不识抬举,而是因为我觉得,我看的那些书,学的那些学问,到了这里怕是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周安民问。
林文远转过身,看着他:“大人,您看看这海州城,看看那些码头上的工人,田里的农夫,学堂里的孩子。他们读什么书?《千字文》《三字经》,还有那些从本土来的、教人算账、种地、做工的书。
圣人怎么说,他们不关心。朝廷怎么样,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今天能不能吃饱饭,明天能不能多挣几个钱,孩子能不能上个学堂,认几个字。”
“这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林文远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那些书,帮不了他们。圣人的道理,救不了天下。可种地、算账、做工的本事却能让人填饱肚子。”
“大人您这几年做的那些事:开荒、修路、办学堂、建港口。哪一件是靠吟诗作对、高谈阔论能办成的?”
“汉国那些高深莫测的技巧机关,怕是连圣人也没见过想过吧?”
周安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林先生,您这话,要是让中原的那些老学究听见了,怕是要骂您大逆不道。”
林文远也笑了:“骂就骂吧。我在这海岛上,他们骂不着。”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书铺里回荡,惊起窗台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笑完了,周安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是本手抄的论语,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这是您抄的?”
林文远点点头:“闲来无事,抄抄书,打发时间。这本是去年抄的,大人若是想要,便拿一本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安民十分坦然的将书收下,林文远的书法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上佳也不为过,拿回去给自己孩子看正好。
说起自己的孩子,周安民突然对家人越发的思念了。
在海州这样的大洋孤岛任职八年,与家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想上次与家人见面,还是四年前自己回长安汇报自己任期工作情况的时候。
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回去,自己的那几个孩子还认不认识自己了。
想到这里,周安民忍不住眼睛一酸。
“林先生,”他忽然说,“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早就在海州传遍了。”林文远点点头,“在下也祝贺大人,海州从一方孤岛,变成如今这副繁华的样子,皆赖大人之力,想必大人此次回长安,定然是要高升了。”
“高升不高升的,倒也没什么。”周安民十分洒脱地摆了摆手,“只是这海州,以后就交给别人了,我跟你也算是忘年交。所以临走前,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自己在海州这些年,每日都案牍劳形,终日跟农夫工匠商人打交道,也没个什么朋友。
也唯有眼前的林文远,还算是能够聊上几句的。
林文远十分坦然的朝着周安民抱了抱拳:“那在下便祝大人,官运亨通,一路顺风了。”
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临别之际,二人自然也是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的。
周安民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林文远身上,把那一身灰布长衫照得有些发白。他站在书架前,手里还端着那碗凉了的茶,看着门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林先生,”周安民说,“您那些书,还有那些圣人的道理,也许不是没用,只是时候还没到。”
林文远愣了一下,没说话。
周安民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上,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朝港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