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这些东西整理完,不花点时间是不可能的,一眨眼的功夫天便黑了。
看着眼前整理出来的厚厚一叠册子,周安民的心中感慨万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周安民就醒了。
虽说他是海州的主官,还是郡守一职,但在当初一穷二白的海州,可没有让他悠闲睡懒觉的时候。
他随手给自己身上披了件薄棉袍,缓缓地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清凉的晨风从海面上吹来,风中除了海水的味道之外,还夹着港口那边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远处的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港湾里的水看起来还是灰蒙蒙的,那些停泊的船只像一群还在沉睡的巨兽,只有桅杆顶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开始洗漱。钱师爷已经在外间等着了,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和两块红薯。
“大人,今日的行程安排好了。上午惯例巡视港口,午时去移民营看最后一批登船,下午去学堂,晚上在府里设便宴,各岛的官吏和几个大商会的代表都要来给大人饯行。”
周安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学堂那边,我之前让人去本土买的那批书到了没有?”
作为主官,除了要发展地方以外,学堂的发展也是周安民这样的地方官一个重要的任务。
劝学,这是汉人千百年来不变的主题。
钱师爷连忙说道:“到了,前几天就由商人送来了,一共两百套,全是启蒙读物。已经让人送到学堂去了。”
周安民点点头,端起粥碗几口喝完,又拿起一块红薯,边吃边往外走。
如此风风火火的做派,钱师爷倒也是习惯了,连忙拿上一应文件和账册跟上了周安民的脚步。
郡守府离港口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多点的功夫,周安民也没有骑马,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再者一来,每天清早从府里走到港口,再从港口走回来,一来一回的功夫,正好把各处都看一遍。
此时晨光初现,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几家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是全是蒸的软糯的红薯和土豆,一旁的大锅里还熬着一些糙米粥。
只要一个红薯或是土豆,加上一碗浓稠的糙米粥,最后再来一小碟咸菜或是一段咸鱼,这就是码头工人们最好的早餐了。
周安民走到这里的时候,几个摊位上已坐无虚席,一大群码头工人正一口红薯一口粥的吃着。
大伙看到周安民走过,倒是一点没有见到大官的自觉,纷纷朝着他热情的打招呼道::“周大人早!”
周安民点点头,笑了笑:“早,都多吃点啊,吃饱了再干活。”
工人们得了回应,也嘿嘿一笑,再次埋头对付起了自己碗中的饭食。
拐过这条街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两层的小楼。楼上是住家,楼下是店铺。有一家卖布匹的,一家卖杂货的。
除了这些之外,最多的便是各个大商会在这里开的货栈。
而最让周安民在意的,则是一家在这些店铺之中毫不起眼的小店。
与那些被店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货栈客店不同,眼前的这家小店实在是低调的有些过头了。
周安民在那家小店门前停下脚步。
这间铺面并不大,夹在两家热闹的货栈之间,像一块被挤扁的豆腐一样。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汲古斋”三个字,就算是不懂字的人也一眼能够看出这字差不了。
门口没有招幌,也没有伙计吆喝,只在一侧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几行书籍的名字。
无外乎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之内。
小铺子还没开门,不过门板已经被人卸下两扇,露出一条缝。
透过缝隙往里看,只见几排书架靠墙立着,架子上零零散散的摆着些书卷。
周安民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往一个木箱里码书。
他听见声响,直起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有些高,眼睛却亮得很。
“周大人。”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拱了拱手,“您来了。”
周安民点点头,环顾四周:“林先生,打扰了。”
这书店的主人姓林,名文远,福建福州府人氏,原是崇祯年间的秀才。据说当年在乡里也是有些名气的,后来不知怎的,竟连乡试都不去考,只在家里读书教子。
再后来天下大乱,他带着一家老小上了汉国的移民船,一路辗转最后到了珍珠港。
周安民除见他时,见他谈吐不凡,更有一手好文字,加上自己分身乏术,便想找他做个书办,替自己做一些文书方面的工作。
可林先生不肯,只说愿开一间书铺,教书聊以糊口便是。
周安民也不勉强,还帮着找了这间铺面,又从本土批了些各种各样的书给他。
此人倒也是不闲着,私下底不仅将自己一肚子的学问尽数默写下来,隔三差五的还要去学堂给那些孩子教书。
虽说他这一肚子的四书五经,在如今的汉国没什么市场,但不管怎么说,有些道理总是对的。
见周安民来了,林文远把木箱往旁边挪了挪,从书案底下摸出一把茶壶,又翻出两个茶碗,在袖子里擦了擦,倒上茶。
茶是台湾来的粗茶,叶子大,汤色深,入口还有些涩,周安民接过茶碗,也不嫌,随意的坐在门边上的一把旧竹椅上慢慢喝着。
“林先生这店,还是老样子。”
林文远也坐下,端着茶碗笑了笑:“小店嘛,能糊口就行。再说,这海州城里,读书人本就不多,识字的也大多是账房伙计,最多也就是买几本《千字文》《三字经》什么的给孩子启蒙罢了。那些圣人之言,摆着也是落灰。”
周安民看了看那些书架,只见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几本林文远手抄的新书。
随后拿起一本打开一看,只见笔迹清晰工整,丝毫不亚于一些大的书商印出来的字样。
更不容易的是,每一页的末尾,都附上了林文远的个人理解和注释,对一些有典故的字句,更是解释的清晰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