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范文程,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笑了,这一笑,却让范文程越发觉得后背发凉了。
“范先生,”多尔衮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个人,有时候确实能说到点子上。”
范文程心里一松,可还没来得及谢恩,多尔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可你有时候,也太天真。”
范文程愣住了。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些汉国人的确是做生意的好手。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让买家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你让他们在天津卫停船,他们会满足于只停船吗?你今天让他们停船,明天他们就要建仓库。今天建仓库,明天就要驻兵。等到你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天津卫已经是他们的了。”
“汉国人船坚炮利,到时候一旦有了歹心,你说如何?”
范文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多尔衮转过身,走回窗前。窗外,暮色更浓了。远处宫墙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
“再说,”他的声音低下来,“咱们跟汉国人做生意,拿什么做?银子?咱们的银子不多了。人?咱们的人比他们还少。地盘?咱们女真勇士拼了这多年才占下了这些点地方,你一句话就让我送人了?”
“奴才不敢!”
“知道你不敢,起来罢。”
范文程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跪得生疼。
“主子,那山东那边……”
“先不急。”多尔衮摆摆手,“等山西那边的消息。等鳌拜那边的消息。等打出个结果来,再说。”
范文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多尔衮忽然叫住他。
范文程转过身。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范先生,你说,咱们这次能赢吗?”
范文程愣住了。他没想到多尔衮突然问他这个。
在他的印象里,以前的多尔衮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贝勒,后来的多尔衮是权倾朝野的黄叔父摄政王。
这样的多尔衮,竟然也会考虑失败的问题么?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说主子英明神武,八旗精锐天下无敌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主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奴才……不知道。”
多尔衮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好。不知道,说明你还没有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