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胶州。
火车缓缓驶入车站时,正是胶州的午后。
强烈的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云天养脸上,将他从浅眠中唤醒。他揉揉眼睛,望向窗外。站台上人很多,甚至比成都的站台还要热闹。
扛着包袱的、背着孩子的、牵着牲口的,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铁路警察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吹响哨子,将挡在通道上的人驱散开。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让他这幅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年轻时骑马打仗,一天跑几百里也不觉得累;如今安稳的坐在火车上,反倒浑身不得劲了。
岁月不饶人,这话还真不假。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顺手拿起搁在旁边的草帽往头上一扣,又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包袱,便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去。
他身后那个姓王的老头早就下车了。他儿子在站台上等着,穿着汉国的军服,腰杆笔直,精神得很。
父子俩抱在一起,笑呵呵地走了。云天养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出了车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与朝堂奏报上的那个“边境小城”不同,眼前的胶州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这里的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路两边是新盖的楼房,有的两三层高,外墙刷着白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有的还是毛坯,红砖裸露在外面,工人们搭着脚手架爬上爬下,叮叮当当地敲着。
街上行人如织,各色人等都有。有穿着汉国短褐的汉子,有包着头巾、一看就知道是来自阿拉伯世界的水手,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紧身的外套,戴着高高的礼帽,在一家商店门口比划着什么。他们的身旁还站着一个翻译,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用汉话说几句,又将西洋人的话翻译回去。
而在更远处,还有几个肤色黝黑、头发卷曲的黑人,光着膀子,扛着大包小包从码头上走来,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上堆着几麻袋粮食,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举着鞭子,嘴里吆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云天养收回目光,沿着街道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像散步似的,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停下脚步,在某个店铺门口张望几眼。
“老先生,住店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一家客栈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又脆又亮,“我们店干净便宜,热水管够,还有热乎饭。”
云天养抬头看了一眼那招牌——“平安客栈”四个字,漆色还新,门框上贴着红纸,写着“开张大吉”。他点点头:“要一间房,清净点的。”
“有有有!”女人连忙让开身,“二楼,靠后街,安静得很。老先生您里边请。”
他跟着走进去,在柜台上登了记,付了房钱,便上了楼。房间不大,胜在干净整洁。一张木床,铺着白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家具也不多,不过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以及两个用来放东西的小柜子。一旁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云天养推开窗户,后街的景色尽收眼底。几家小饭店的烟囱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下楼去。
客栈的一楼是饭堂,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几个客人正坐着吃饭,有的埋头扒饭,有的边吃边聊。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女人跟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桌面:“老先生,吃点什么?”
“随便来点,能填饱肚子就行。”
“好嘞。”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端上来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鱼,以及一碗紫菜蛋花汤。
“这鱼是今天早上刚刚送来的,新鲜得很,老先生赶紧尝尝!”
云天养夹了一块肥嫩的鱼肉送进嘴里,鱼肉混合着酱料的咸味,让他忍不住多扒拉了两口饭。
吃到一半,旁边桌上两个汉子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边沙洲那边的金矿又挖出新矿脉了,据说含量很高,随便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两金子呢!”
“可不嘛!我表弟上个月去了,说是那边热闹得很,到处都是淘金的人。光是今年从沙洲运出来的金子,听说就有好几万两啦!”
“好几万两?这么多?”
“可不是嘛。这不,前几日就有一列火车从北边拉了一车厢金子过来,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黄金呢!”
“啧啧啧……”那人连连摇头,“咱们在这累死累活干一年,还不如人家在矿上干一个月。我都想去试试了。”
“你?得了吧。那地方是金子多,可人也多。听说乱得很,到处都是挖矿的、开店的、赌钱的,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你这老实巴交的性子,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云天养放下碗,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汤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沙洲,那地方他清楚,到处都是戈壁荒漠,热得要命,冷得要死,除了石头和沙子,什么都没有。可偏偏就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几年前勘探出了金矿,而且是含金量极高的富矿。
自从这个消息传开后,来自美洲各地的淘金者蜂拥而至,原本荒无人烟的沙洲一夜之间变成了人声鼎沸的市镇。
那些淘金者,有的发了财,回家买房置地;有的赔了本,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齐;还有的干脆就留在了那里,开店、摆摊、做买卖,什么赚钱干什么。
如今的沙洲,已经成了汉国最大的一个金矿产区,每年产出的黄金,占了全国黄金产量的近一半。这也是胶州能够发展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