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车驶出成都平原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越来越稀,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旷野。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是催眠的鼓点般让人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缓缓地停了。
车头喷出一股白雾,在夜风中缓缓飘散。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汽笛声,云天养睁开眼,看见窗外有一座小站的轮廓,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站台上摇摇晃晃,将那些简陋的站房和货物堆场照得模模糊糊。
小站不大,只有一间灰扑扑的站房,一个用木板搭成的站台,还有几间低矮的仓库。
仓库门口堆着一摞摞木箱,用油布盖着,油布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伸懒腰,还有一个裹着棉袄蜷在行李堆上打盹,帽子盖住了半张脸。
车头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人在检修,有人在加水。水龙头哗哗地响,白色的水汽在煤气灯的光晕里升腾,像一团团朦胧的雾。
“这是到哪儿了?”王老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张望。
“不知道,不过这是休息站,咱们可以下去歇歇。”云天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人老了,长时间的坐车果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里是火车的沿途中转站,这个时代的火车还没办法像后世的那样一次性跑个几百公里,只能跑一段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顺便补充一下煤炭、水等物资。
所以在铁路沿线,官府建设了很多这样的休息站,既能让火车休息休息,也能让人也休息一下。
而正因如此,这些站点附近的居民往往都会聚集在这里,便拿出家里的一些产出来叫卖。
站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男男女女挎着篮子从站台那头跑过来,篮子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有红薯,有玉米,还有用油纸包着的饼子和咸菜。他们跑到车窗底下,踮起脚,举着篮子往上递。
“热乎的红薯!刚出锅的!”
“玉米!甜玉米!一文钱一个!”
“饼子!热饼子!咸菜免费!”
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的口音。云天养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有了一丝上辈子的感觉。
以前小的时候,他做绿皮火车出远门,也没少遇到这样的场面。
真是有些怀念啊。
车窗纷纷打开,旅客们伸出手,递过零散的铜板,换回热乎乎的吃食。一时间整个站台都热闹起来,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中年妇女挤到云天养这边的车窗下,举着篮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爷,来个红薯不?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篮子里码着七八个红薯,个个拳头大小,皮烤得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薯肉,冒着丝丝热气。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飘上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云天养摸了摸腰间,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拿了一个红薯。红薯烫得很,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咧嘴,可那味道实在是好。
“甜!”他忍不住赞了一声。
那妇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整的牙:“自家地里种的,能不好嘛!大爷要不再来一个?”
云天养摆摆手,又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再来两个,带路上吃。”
妇女连声应着,麻利地从篮子里挑了两个最大的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她把铜板塞进腰间的布袋里,挎着篮子又往下一节车厢跑去了。
“这红薯是真不错。”云天养掰了一块递给对面的王老头。王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嗯,好!甜!比我老家种的好吃多了。”
“你老家哪儿的?”
“云州那边的。”王老头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那边也种红薯,可那边的土不行,种出来的红薯不甜,还发干。不像这边,沙土地,种啥都好吃。”
云天养点点头,又掰了一块红薯塞进嘴里。红薯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又甜又糯。
窗外,那几个挎着篮子的男女还在站台上吆喝,可车窗已经关了大半,旅客们买了吃的,便缩回车厢里避风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站台边上,面前摆着几捆用草绳扎着的青菜,叶子蔫蔫的,像是摘了有些时候了。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已经关上的车窗,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也不吆喝。
云天养看了那男孩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半个的红薯,犹豫了一下,推开窗户。
“小子。”他喊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接着。”云天养把那半个红薯扔过去。男孩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左手倒右手,可还是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谢……谢谢大爷。”男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完就低下头,把那半个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云天养说。男孩抬起头,嘴里还塞着红薯,鼓鼓囊囊的,点了点头。
汽笛响了,火车要开了。
男孩站起身,退后几步,站在站台边上,望着这列长长的火车。他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红薯,油纸已经破了,红薯露在外面,冒着丝丝热气。他低下头,看了看那半个红薯,又抬起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火车。
他忽然举起手,朝火车挥了挥。
云天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男孩还站在站台上,举着手,一动不动,像个小小的稻草人。
火车拐过一个弯,站台、男孩、那些挎着篮子的男女,一起消失在山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