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火车站的月台上，灯火通明。
几盏煤气灯在暮色中滋滋地响着，橘黄色的光晕将那些匆匆赶路的旅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搬运工正扛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着，嘴里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在粗布衣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老头蹲在月台边上，手里举着一盏红灯，指挥着工人将一箱箱货物搬上行李车：“轻点！那箱子是瓷器，摔了你可赔不起”。
一个工人不耐烦地抱怨道：“得了吧，爷们先是在码头搬了半辈子货，又在这里搬了几年，还就没摔过一个物件呢！”
“小心为好，小心为好！”
云天养站在月台中央，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远远看去，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农。
“父……”同样一身简朴打扮的云继业站在他的身后，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喊了出来，“爹，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也戴着一顶草帽，看上去像个出门做买卖的商人。可他那双手，那双握惯了笔杆子、批惯了奏章的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对于自己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父王，就算是云继业也没办法阻止。
就在两个月前，云天养已经正式将汉王的位置传位给了云继业，这也就意味着，云继业已经真正成为了汉国之主了。
而彻底卸下重担的云天养，自然打算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出去逛逛。
他是个不太闲得住的人，虽然他早早地就将大权交给了自己儿子，但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安主持大局。
如今天下大局已定，自己总算是可以出去走走了。
面对儿子的劝说，云天养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十分潇洒地说道：“考虑什么？再考虑，我这把老骨头就该在家里发霉了。”
“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云天养转过身，看着儿子。暮色中，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像是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不过是些早年战场上留下的老毛病罢了，又不碍什么事。”
“虽说有些骑不动马了，可坐火车总行吧？”
云继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打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行了。”云天养摆摆手，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如今你已经是汉王了，别婆婆妈妈的。我不过是坐着火车去东部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月台尽头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铁轨。铁轨延伸向远方，在煤气灯的光晕里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渐渐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银色丝带。
“至于家里的事情，”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身边的儿子能听见，“你是汉王，你看着办。该杀的杀，该赏的赏，该用的用，别手软。这几年我瞧着你做得挺好，很多事情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
云继业低下头，没有说话。月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眶映得若隐若现。月台上的煤气灯滋滋地响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老树。
“再说了，”云天养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些人不是已经在准备你称帝的事了么？我不在，你也好放开手脚。不用顾忌我这老头子在一旁碍眼。”
呜——！！！
一声尖锐而悠长的汽笛突然响起，让云继业不由得抖了一下。
“爹！”云继业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慌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了行了。”云天养摆摆手，打断他，脸上那随意的笑容却没变，“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早点办完也好，利利索索的，省得拖泥带水。”
他转过身，望着月台尽头那列正在喷吐白色蒸汽的火车。车头的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被晚风吹散，在暮色中飘成一片灰色的云。
“再说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你自小就开始处理政务，这些年干的也十分的不错，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不是你的故吏就是你的门生，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你称帝，不过就是走个形式的事情。”
“爹。”云继业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如今通往东部的铁路虽然通了，但毕竟路途遥远。且这一路上不是沙漠就是戈壁，您得多多保重啊。”
“放心吧。”云天养十分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我又不是一个人去，不是还有他们嘛！”
月台角落的阴影里，七八个同样穿着便衣的护卫正装作路人一样分散在他的周围。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柱子上看报纸，还有的拎着行李在月台上走来走去，可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云天养。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他蹲在月台柱子底下，眯着眼，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在煤气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遮住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爹，”云继业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您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云天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月台尽头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铁轨。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继业脸上。
暮色中，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倔强，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
“继业，”他再次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又拍了两下。这回拍得很重，拍得云继业身子微微一晃，“你记住，做皇帝的，心里可以装着天下，但脚下得踩着地。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别总窝在宫里听那些大臣们扯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话是古人说的，搁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云继业点了点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将那句“儿臣记住了”连同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