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汽笛声忽然又响起来,这一回更长、更急,像是在做最后的催促。月台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拎着大包小包往车门那边挤。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扯着嗓子喊:“去东部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最后一次通知!车要开了!”
“该走了。”云天养收回手,整了整头上的草帽,将那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他转过身,朝车厢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继业,”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别送了。”
云继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月光下,父亲的背显得比从前佝偻了些,可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月台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汽笛声再次响起,尖锐而悠长,划破了暮色的宁静。车轮缓缓转动,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
“世子。”傅书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云继业没有回头。“说。”
“车开了。”
车厢一节接一节地从月台边滑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将那些模糊的人影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像走马灯。有人朝他挥手,他看不清那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又放下。
最后一节车厢从眼前滑过,车尾的红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和铁锈的气息,呛得他眼睛发酸。
“走吧。”他转过身,朝车站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轨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红灯还在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傅先生。”
“在。”
“让大臣们开始准备吧。”
傅书办愣了一下,随即朝着云继业的背影深深一揖:“是。”
-----------------
火车里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少,拢共坐了有七八成的样子。
有人窝在座位里打盹,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还有几个年轻人围在车厢连接处,手里拿着几张纸,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车厢里来回走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催眠曲,那孩子却怎么也不肯睡,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火车很快便出了成都,顺着山脉一路向着南方而去,这列火车会先到达南方的胶州,随后在那里转道向东,最终到达东海岸。
起初还能看见几间亮着灯的农舍,后来便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旷野,偶尔有一两盏孤灯在远处闪一下,像是迷路的萤火虫。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是催眠的鼓点。
王老头看着那个穿着灰布棉袍、戴着草帽的老汉,对方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有心想要搭搭话,毕竟这一路时间还长,有个人聊聊天也是好的。不过看对方那样,估计是聊不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捻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对面那个老汉忽然动了,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王老头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老习惯了,忘问了。”说着就要把烟袋往怀里揣。
“别,给我也来一口。”
虽说因为身体原因,这烟已经戒了好多年了,但陡然闻到味道,还是让云天养有些忍不住了。
“诶,行。”
王老头也是个大方的,十分干脆地将自己的烟锅递了过去。
吧唧吧唧的抽了两大口,云天养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老哥这是去哪儿?”王老头终于找到了话头。
云天养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着说道:“先去胶州看看,然后再往东走走。”
王老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可得走好远呢,从这里到胶州,火车得跑好几天嘞。”
“好几天就好几天。”云天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王老头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煤气灯的光晕里袅袅升起。
“我儿子也在胶州。”他忽然说。
“哦?”
“在那边当兵。”王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塞回怀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担忧:“去年去的,上个月写信回来说那边好,而且上官赏识他,以后怕是有机会升官呢!”
“呦呵,那可不错啊!”云天养面露惊奇,双手抱拳恭喜道:“你儿子有出息啊,不像我儿子,只能在家守着祖产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