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继续哐当哐当地响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云天养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还有王老头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曦从车窗外透进来，将车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
随着距离城市越来越远，窗外的风景也越来越荒凉。
取代城市和农田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矮矮的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荒凉的坡顶上，像是被风吹歪了的老头。
再后来，就连丘陵也没有了。
火车钻进了大山。山一座连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有的山高耸入云，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有的山低矮浑圆，像一个个发面馒头一样全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谁也不能让谁。
火车就这样在峡谷里穿行，两边便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着大量的松树和柏树，树根扎进石缝里，虬结盘曲，像一只只青筋暴起的手一样牢牢地抓着山体。
松针是深绿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墨色的光泽。偶尔有一只鹰从崖顶掠过，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借着上升的气流盘旋，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蓝天深处。
河谷里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鹅卵石上哗哗地流。河边的滩涂上长着芦苇，芦苇已经枯了，灰白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摆，沙沙作响。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车在一个山间小站停下了。
这个小站比昨夜那个还小，只有一间木头搭的站房，一个用碎石铺成的站台，站台上连煤气灯都没有，只在站房门口挂着一盏马灯，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站房后面的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核桃树，树冠很大，像几把撑开的绿伞。
可来卖东西的人却比昨夜那个小站还多。
这里虽然是在群山之中，可附近却有两个大镇子，居民都是当初在这里修建铁路时留下的，他们男人种地，女人则拿着家里的产出到这个小车站来卖些钱。
挎着篮子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大多都是女人和老人，还有很多的孩子，这些人从山坡上的一条大路尽头一股脑地涌过来，只一会儿工夫便将站台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一天基本也就来一趟车，错过了这班，那就只能等明天了。
卖的东西也比昨夜那个小站丰富得多。有红薯、玉米、土豆，有腌菜、咸鱼、腊肉，有鸡蛋、鸭蛋、鹅蛋，还有用竹篮装着的枇杷和桃子，金灿灿的，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枇杷！新鲜的枇杷！刚从树上摘的！”一个年轻女人举着一篮枇杷，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流水。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红润，眼睛里全是笑意。
“腊肉！自家熏的腊肉！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挑着两个竹篓，篓子里码着一条条黑红黑红的腊肉，这腊肉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站台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云天养好奇地走过去，蹲下来，掀开一张油纸，里面是一罐黄澄澄的蜂蜜，一股甜丝丝的香味扑鼻而来。
“老太太，这蜜怎么卖？”
老太太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眯着眼看了看他，随后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就是三枚铜钱的意思，这价格倒还真的不贵。
云天养摸了摸腰间，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铜板，从身旁扯了片干净的桐叶，叠成一个漏斗形，用木勺从罐子里舀出蜂蜜，小心翼翼地倒进桐叶里。蜂蜜浓稠得像琥珀色的胶水，拉出长长的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云天养接过那包蜂蜜，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甜得纯粹，甜得没有任何杂味。
“好蜜。”他说。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自家养的蜂能不好么？附近的山上野花多，蜜蜂采的都是好花，这蜜自然就差不了。”
云天养站起身，把那包蜂蜜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又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太太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多了多了。”
“不多不多。”云天养把铜板塞进她手里，“拿着吧。”
汽笛响了。旅客们手忙脚乱地往车上挤，有的抱着红薯，有的拎着鸡蛋，还有的扛着半扇猪肉，满头大汗地往车门那边跑。
那些卖东西的人也纷纷收拾摊子，挎着篮子、挑着担子、背着背篓，依依不舍地往站台外面走。
云天养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包蜂蜜，望着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照得一片光亮。
“老哥，”对面的王老头又开口了，“你方才买的那蜜，闻着可真香。”
云天养把那包蜂蜜递过去。王老头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连连点头：“好蜜，真是好蜜。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也养过蜂，可酿出来的蜜没这么香。这边的山上野花多，蜜蜂采的花好，酿出来的蜜自然就好。”
他把蜂蜜递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老哥，”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是不是当过兵？”
云天养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他的手：“你看你这手，全是老茧，不是种地种出来的，是握刀握枪握出来的。还有你走路那架势，腰板挺得比谁都直。我虽然没当过兵，可我儿子就是当兵的，我看得出来。”
云天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那包蜂蜜小心地放进布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当过兵好啊。”王老头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咱汉国，当兵的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