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账房飞快地在账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砸在瓦檐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门槛外汇成一条浑黄的小溪。码头那边更乱了,几个来不及收的货堆被淋了个透,工人们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声盖住,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几个人影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雨太大了,看不清脸,只看见几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在雨里走得很快。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蓑衣底下露出一截深色的和服下摆,踩在水里,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走起路来有些不便。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装束,低着头,步子匆匆,像是赶着去办什么要紧的事。
那几个人快步走到仓库的门口,为首的那个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打得发白的脸。四十来岁,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在门口站定,朝曾会长深深一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打扰了。在下有事想与掌柜的商量。”
曾会长没动,只是站在门槛内侧,上下打量着他。
“什么事?”
那人直起身,目光在曾会长脸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仓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在下想买一批货。量不小,价钱好商量。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得保密。”
曾会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攥得发热的折扇,面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货?”
那人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曾会长的脸,曾会长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皱起眉头。那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退后半步,重新站好。
“火器。”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长枪,短枪,炮弹,都要。越多越好。”
曾会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这个……掌柜的不必多问。在下只问一句,这货,掌柜的能不能出?”
曾会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朝里扬了扬下巴:“进来说话。”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却还是没有停的意思。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将那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账房已经点上了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桌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库房里晕开,将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照得忽明忽暗。
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身上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曾会长走到那张破桌前,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那几个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走上前,在对面坐下。另外三个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三根木桩。
林账房端来几碗茶,放在桌上,又退到阴影里。
曾会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你们要多少?”
那人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长枪五百支,短枪二百支,迫击炮二十门,弹药若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能更多,自然更好。”
曾会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五百支长枪,二百支短枪,二十门迫击炮。这个数量,放在岛津家、长州藩那些大主顾那里,算不上什么大单子,可放在眼前这个连来历都不肯说的人身上,就有些扎眼了。
“这可是不少银子。”曾会长不紧不慢地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放在桌上。布囊是鹿皮缝的,针脚细密,口子上系着一条皮绳。他解开皮绳,将囊口朝下,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金条,而且还是分量十分足的金条,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十分晃眼。
曾会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他。
“这些是定金。”那人说,“事成之后,还有双倍。”
曾会长没有去碰那些金条,坐了这么多年生意,该有的警惕心理还是有的。
只是这金条,啧啧啧。
“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沉默了。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一动不动,像三尊石像。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勺子敲着瓦片。
“掌柜的,这很重要吗?”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有些干,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重要。”曾会长干脆利落地说,“我这人做买卖,讲究的是个明白。货卖给谁,卖到哪儿去,我得知道。不然这货要是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砸了我的招牌不说,我还要被上面追究。”
他顿了顿,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人:“你们连从哪儿来的都不肯说,我怎么敢把货卖给你们?”
那人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曾会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让我猜猜。”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肯定不是岛津家的人,也不是长州、肥前那些跟着岛津家造反的藩的人。”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幕府的人?”曾会长试探着问。
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三个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曾会长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撇着茶沫。林账房也没动,依旧站在阴影里,像是睡着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那几个人猛地转过头,看见十几个穿着深蓝色短褐的汉子已经堵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那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拔出来。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僵在那里,像三尊被冻住的石像。
“掌柜的,”那人艰难地开口道:“在下……在下的确不是岛津家的人,但在下可以保证,在下也不是幕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