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古怪。
不过……
或许正是这种古怪,才让那些孩子那么喜欢他吧。
远处,小不点依旧坐在湖边修炼,体内传来雷霆轰鸣之声,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柳神在心中询问着自己,声音轻得像是晚风拂过柳枝的微响。
她见过太多太多的盖世仙王了。
那些存在,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哪一个不是横扫九天十地,威震万古苍穹?他们初成王者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与故人把酒言欢,也曾对月长歌、热血沸腾。
那时的他们,亦是足够重视感情的。
可那份重视里,终究含了高高在上的意味——是俯瞰众生的垂怜,是强者对弱者的悲悯,是站在云端之上,偶尔垂眸看向人间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
而当纪元更迭,岁月变迁之后呢?
柳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些曾经熟悉的身影。他们一个个高坐天穹之上,周身笼罩着永恒的神辉,冷眼俯瞰人世,坐观沧海桑田。
世间变化,与其再无关系。
王朝兴衰,与他们何干?众生悲欢,与他们何涉?岁月流转,纪元更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天边云卷云舒,脚下花开花落。
他们如同亘古的顽石,冷硬无情。
哪怕是仙古纪元时,九天十地的那群王者——那已经是柳神见过的,最为心怀众生、眷恋故乡的典范了。他们愿意为众生而战,愿意为故乡而死,他们的心中,始终装着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可即便如此,在平常的时日里,他们仍似天意一般。
高高在上,难以触及。
他们更像仙王。
像真正的、应该存在的、符合这世间所有认知的仙王。
可李沉舟呢?
柳神的思绪回到此刻,回到这个让她困惑已久的人身上。
他会因为一个孩子的眼神而心软。
他会故意使绊子看孩子摔跟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能和那些大字不识的村民坐在一起,聊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与修行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被那些笨孩子气到拍桌子瞪眼睛。
他此刻,会因为心中一时意难平,就远行万里,只为了让自己不留郁气。
柳神沉默了。
她活了多久了?经历了多少个纪元?见证了多少王者崛起又陨落?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
没有见过这样……像人一样的存在。
他像一个人。
不是一个像人的仙王,而是一个本身就是人的……人?
可人,能走到如今的地步么?
柳神在心中问自己。
那些盖世仙王,哪一个不是从凡人起步?他们也曾经是人,也曾有过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可当他们走到那一步之后,那些属于人的东西,就渐渐褪去了。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岁月使然。
当你活了百万年、千万年,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悲欢离合,那些曾经让你心动心碎的东西,终将变得淡漠。当你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芸芸众生,那些曾经与你并肩的身影,终将化作尘埃。
这是强者的宿命。
这是岁月的力量。
可李沉舟,似乎完全不受这种力量的影响。
他身上那些属于人的特质,那些鲜活的、生动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特质,没有因为岁月的沉淀而褪色,没有因为修为的提升而淡漠。
反而愈发鲜明。
柳神忽然有些恍惚。
柳神的问题,她自己没有回答。
她也无法回答。
那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至少此刻没有。她只是静静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李沉舟一步迈出,便是千万里之遥。
他跨出大荒。
走进那方浩瀚的古国。
迈入石国皇都。
柳神的目光穿越无尽虚空,紧紧跟随。她看见李沉舟的身影出现在皇都之中,看见他站在一座磅礴大气的府邸之前——
武王府。
那三个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凌人的气势。
柳神忽然有些明白了。
李沉舟的行为,为她揭示了一种全新的道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那是她无尽岁月以来从未触及过的领域——不是修为的高低,不是境界的深浅,而是一种看待世间万物的态度。
原来强者,也可以这样活着。
原来走到了那一步,依然可以保留那些属于人的、鲜活的、滚烫的东西。
原来……
柳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而此刻,武王府前。
李沉舟静静站着,抬头望向这座恢宏的府邸。
门楼高耸,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却挡不住里面隐隐传来的喧嚣。那是武王府的日常,是这座权贵府邸中永不停歇的繁华与热闹。
他本来是不想来这个地方的。
他原本打算等,等小不点长大,等那个孩子足够强大,然后亲自登门,亲手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那是小不点的路,是他应该自己走的路。
可是——
在唤醒小不点心灵最深处的记忆,亲眼目睹那一幕幕画面之后,李沉舟发现自己不想等了。
那个小小的婴孩,被生生挖去至尊骨时,该有多疼?
那对年轻的夫妇,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踏上漫漫征途时,该有多绝望?
那些画面,那些鲜血,那些哭声,那些无声的悲恸——他不是当事人,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李沉舟轻叹一声。
他知道小不点会自己来讨债。
他知道那个孩子会长大,会变强,会亲自站在武王府门前,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做,或许有些多余,或许有些冲动,或许有些“不符合强者的身份”。
可他就是不想等了。
有些债,可以收好几次。
他收回目光,望向武王府紧闭的大门,神色平静。
月色下,那道身影静静伫立,如同一尊不知何时会动、一动便会天翻地覆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