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听到这话,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弯下腰,朝李沉舟行了一礼。这一次李沉舟没有躲开,他受了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老人需要这个。这是老人表达感激的方式,若是不受,老人心里反而过意不去。
延寿之后,老人的精气神好了许多。他不再整日躺在床上了,而是每天清晨起来,在小院里打几趟拳。那拳法是他年轻时会的一些粗浅招式,算不得高明,可打起来虎虎生风,倒也有几分气势。打完拳,他就去湖边坐坐,看着那些孩子们嬉闹,偶尔也和石云峰下几盘棋。两个老人坐在柳树下,棋子落在石板上,噼啪作响,谁也不让谁。
小不点有时候跑过来,趴在石桌边看他们下棋。他看不懂,就觉得祖爷爷和族长爷爷都很厉害,能把那么多黑黑白白的石子摆得整整齐齐。看了一会儿他就跑开了,拉着石清风去追五色雀。
老人望着那两个跑远的小小身影,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沉舟,他大概两年多之后就会坐化了。第二祖地那些年,他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熬。他不是怕死,只是放不下石清风,放不下那个替小不点受苦的孩子。他怕自己死了之后,那孩子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疼了。
如今他不怕了。
那孩子来到了石村,有了新的家人,有了关心他的大人,有了陪他玩耍的小伙伴。那孩子不再是替身,不再是影子,而是真真正正的石清风,一个被人记住、被人爱护的孩子。
而他自己,被李沉舟洗筋伐髓之后,再活十多年是没有问题的。十多年,够他看那两个孩子长大了。够他看小不点成为至尊,够他看清风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长命百岁,不需要什么万寿无疆。他只想看着那两个孩子好好的,快快乐乐地长大,然后在某一天,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离开。
石村的人们看着老人的变化,都由衷地为他高兴。那些妇人们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送过去,那些汉子们见了老人就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叔”,那些孩子们也爱围着他,听他讲那些年轻时的故事。
老人有时候会讲起石族当年的往事。讲那些辉煌的岁月,讲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讲那座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石国皇都。孩子们听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听神话传说。
老人讲完,总会看着远方沉默片刻。
那座皇都,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他,只是一个住在大荒深处小村子里的普通老人。可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比当年在武王府里勾心斗角的日子好。
比在第二祖地里等死的日子好。
好太多了。
老人恢复之后,永生门便又多了一位老师。
这在石村算是一件大事。那些孩子们之前只有李沉舟一个人教,李沉舟虽然教得好,可他毕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有时候他出门办事,永生门就停了课,孩子们只能自己练。如今多了一位老师,孩子们高兴得很,围着老人叫“祖爷爷”,老人被叫得满脸笑容,连连点头。
能被流放到第二祖地的人,在石族中身份都不简单。不是血脉尊贵,就是曾经位高权重,只是犯了所谓的“大错”才被放逐。他们从小接受的都是最好的修炼教导,眼界见识远非普通人可比。
小不点的这位祖爷爷,当年在武王府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他年轻时天资不错,修炼刻苦,在最鼎盛的时期达到了化灵巅峰的修为。化灵巅峰在武王府算不上最顶尖,可也绝对不俗。离铭文封侯只差一步,那一步若是跨过去,他就能封侯拜相,成为石国真正的大人物。
可惜那一步,天差地别。
化灵与铭文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门槛,有人穷尽一生也迈不过去。他尝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差一点,可就是那一点,怎么都够不着。后来出了事,被牵连流放到第二祖地,从那以后更没有机会了。第二祖地灵气稀薄,资源匮乏,连日常修炼都维持不了,更别说突破境界。他的修为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因为年岁增长和体内暗伤不断,一点一点地倒退。
如今他老了。
气血衰败,筋骨松弛,修为已经跌落到化灵初期,甚至还不一定稳得住。若是没有李沉舟出手,他大概再过两年多就会坐化。那些暗伤加上寿元枯竭,就是神仙也难救。
好在李沉舟来了。
洗筋伐髓之后,老人的气血虽然回不到当年的巅峰状态,可也脱离了衰败的泥潭。他的面色红润了许多,走路不再喘,腰板也挺直了。那些盘踞在体内的暗伤被根除后,他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不过想要活得更久,光靠李沉舟的洗筋伐髓是不够的。那只是帮他清除了体内的隐患,恢复了部分气血,却不能让他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寿命。他想要继续活下去,想要看着小不点和石清风长大成人,就必须靠自己。
他需要修炼。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修炼,而是要拼尽全力,在修行的路上再往前走几步。如果他能够突破化灵的瓶颈,踏入铭文境,他的寿元就会随之增长,再活几十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人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因为年迈就懈怠,反而比年轻人更加勤奋。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在灵泉边盘膝打坐,吐纳天地精气。白天他给孩子们上课,教他们修炼的基础知识,讲他年轻时游历天下的见闻。晚上他又回到小院,继续修炼,直到深夜才休息。
李沉舟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老人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更多的时间。
那些年欠下的,老人想要补回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他想看着小不点成为至尊,想看清风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他想亲眼见证那一天,那个被挖去至尊骨的孩子,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这个世界,谁才是真正的至尊。
所以他拼了命地修炼。
石村的人们都很尊敬他。那些汉子们见了老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叔”。那些妇人们更是把他当成了自家长辈,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老人起初有些不习惯,他在第二祖地过了太多年被人无视的日子,忽然被这么多人关心,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知道,这是真心的。
这里的人和第二祖地那些仆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会嘴上叫着小少爷心里却在骂小瘸子。他们叫你一声老叔,就是真心把你当长辈。他们对你好,就是真心对你好。
老人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没有被流放,而是来到了这样的地方,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些失去的岁月回不来了,那些错过的机会也追不上了。可他还有现在,还有未来几年、十几年。他要把这些日子过好,要把那两个孩子教好,要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