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风入了永生门。
这个消息在石村没有引起太大波澜,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事。那孩子替小不点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来到这里,本就该被好好对待。
李沉舟确实在他身上用了心。
不是那种刻意的、郑重其事的用心,而是润物无声的,像春雨落在泥土里,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在。
他先治好了石清风的腿。
那伤拖得太久了,骨头已经长歪,筋脉也萎缩了大半。村里的老人们看着那条瘦弱的腿,都摇头叹气,觉得怕是治不好了。可李沉舟只是把手按在那条腿上,掌心有淡淡的光晕浮现,一寸一寸地捋过去。那些萎缩的筋脉像是被唤醒的枯枝,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那些长歪的骨头在无声的力量中慢慢归位。
石清风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疼是疼的,可他经历过更疼的事。那条腿被毒蛟咬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剧毒从伤口蔓延到全身,他烧了三天三夜,是祖爷爷用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精气一点一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人为此折损了数年的寿元,本就枯槁的身体更加衰败。
那条毒蛟是冲着“石昊”来的。
那些人不确定那个被挖去至尊骨的孩子是否还活着,便设下圈套试探。如果石清风死了,说明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有人在暗中护着。如果石清风活着,说明那个孩子或许真的不在了,连替身都无人问津。
石清风活了下来。
祖爷爷救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条腿,也换了他一条命。
如今李沉舟治好这条腿的时候,石清风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条终于能够伸直、终于不再疼痛的腿,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抬起头,对李沉舟说了两个字。
“谢谢。”
李沉舟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两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不只是谢他治好了腿,也是谢他给了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腿好之后,李沉舟开始教他修炼。
他仔细查看了石清风的根骨和体质,发现这孩子天赋不差,只是这些年被困在那座破败的庄子里,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也没有人教他修炼,白白耽误了。若是好好培养,虽比不上小不点那样的妖孽,但也绝不会比外面那些所谓的天才差。
李沉舟从他最合适的地方入手,传授了一套以柔克刚的宝术。那宝术讲究的不是蛮力,而是借力打力,以巧破千斤。石清风的身子骨弱,强行练那些刚猛的功法只会伤了自己,可这套宝术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石清风学得很认真。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在湖边一遍一遍地练。他的脚虽然好了,可毕竟伤了那么多年,走路的姿态还是有些异样。他不急,就慢慢地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小不点有时候跑来找他玩,他就笑着摇摇头,说等我把这一式练好了再去。
小不点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得无聊了就在草地上打几个滚,等他练完了再一起跑去找五色雀。
石清风很喜欢这个村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有喝不完的兽奶,有暖和的屋子,有干净的衣服。那些大人看见他,总会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他今天吃了没有,冷不冷,累不累。那些小孩子围着他转,拉着他去看他们新发现的鸟窝,去湖里抓鱼,去山上摘野果。
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推他,没有人用那种嫌恶的眼神看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叫名字是这样的感觉。不是“那个孩子”,不是“替身”,不是“小瘸子”,而是“清风”。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些人口中说出来,却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太阳照在身上是这样暖的。在第二祖地的时候,他也晒太阳,可那阳光总是冷冷的,照不进心里。可这里的阳光不一样,暖洋洋的,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去。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小伙伴一起奔跑是这样的快乐。他的脚虽然还有些不利索,可那些孩子从不嫌他慢。他跑得慢,他们就放慢脚步等他。他摔倒了,就有人跑过来扶他。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笑他,只有一双手伸过来,问他疼不疼。
他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那座破败的庄子,是那些冷漠的面孔,是那条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青石路。可现在他醒了,醒来之后,身边有小不点,有祖爷爷,有李叔叔,有石村所有的人。
他开始相信,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像仙境一样,像梦里才会有的地方。
而他现在,就住在这里。
至于那个老人,李沉舟亲自出手了。
他没有让老人继续住在石村的普通屋舍里,而是将他安置在柳神附近的一间清净小院。院中有一眼灵泉,泉水清澈见底,常年不涸,散发着淡淡的灵气。那是李沉舟布下阵法后从地脉深处引上来的,整个石村独此一处。
老人起初不肯。他觉得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不值得这样好的地方。可李沉舟只说了一句“你是小不点的祖爷爷”,老人便不再推辞了。他知道,这份好意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孩子的。他若是推辞,反倒辜负了那孩子的心意。
洗筋伐髓的那天,李沉舟让老人盘膝坐在灵泉边。他的手按在老人后背,掌心有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渡入。那股力量不像火焰那样炽烈,也不像寒冰那样刺骨,而是温暖的,像浸泡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一寸一寸地渗进老人的筋脉骨骼。
老人体内那些暗伤太多了。有的是年轻时与人争斗留下的,有的是后来被流放到第二祖地后积攒的,更多的是这些年用生命精气替石清风续命时折损的。那些暗伤藏在他的身体深处,平日里不声不响,可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他整夜睡不着。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反正也没几年活头,疼就疼吧。
可李沉舟渡来的那股力量,像是一把温柔的刀,把他体内那些淤积的、坏死的、腐朽的东西一点一点剔除。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暗伤,在准仙王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春阳,无声无息地消融。老人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从灰败变成苍白,又从苍白渐渐浮起一丝血色。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李沉舟收回手的时候,老人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息顺畅地涌入肺腑,没有疼痛,没有阻滞,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畅快地呼吸过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那些曾经僵硬得像生锈铁链的关节,此刻灵活得像是新换上的。他试着走了几步,步履稳健,腰背挺直,和之前那个拄着木杖、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判若两人。
“这……”老人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虽然依旧苍老,却多了一些生气。他抬起头,看向李沉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李沉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道谢。
“老人家不必多言。”他平静地说,“你为那个孩子做了多少,我替他还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