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寻声望去,就见说话之人身材高大,胡须极长,乃是出身清河的崔琰。
他笑道:“有道是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
“昔日袁公乃汉家大将军,有匡政辅国之责,天子尚有信重,自不可行此悖逆之举,故吾听耿苞之言,便对其呵斥辩驳。然今日天子被贼臣蛊惑,竟不识袁公之忠贞,欲害忠良,此乃昏庸之主也!”
“因其昏庸,便有日蚀之兆,此正是赤德衰尽也,正与传闻相合,吾故有此言。季珪怎能拿彼时来说今日,岂不知变通乎?”
郭图说着,还面带鄙夷的看了对方一眼。
崔琰面色涨红,但一时间找不到说辞辩驳回去。
因为当时的情况和现在确实不一样。
好在马上就有另一人接棒。
陈琳摇头道:“公则之言虽有道理,然袁公毕竟是汉家之臣,以臣伐君,必为天下所攻,对袁公大为不利。”
郭图反问道:“袁公现在难道不为天下所攻?刘表已死,而刘备、曹操、吕布皆奉朝廷诏令攻伐袁公,此事天下皆知,孔璋岂不知乎?袁公既被汉室斥为逆贼,还被夺去大将军之职,难道还能指望天下之人相助?唯有更进一步,方可自立门庭,以得将士归心!”
陈琳嘴角抽了抽。
郭图这话说的也没错,袁绍现在哪怕不称帝篡位,也早被朝廷斥为逆贼,几个大诸侯都在和他开战,这和陈琳自己说的被天下所攻也没什么区别了。
郭图见崔琰、陈琳二人皆被自己驳倒,没有回嘴,便得意的看了周围一眼。
昔日的对头里,田丰还被囚禁着,沮授自从上次被袁绍驳斥后就一直称病不见,没有参与这次会议。
审配,坐镇邺城,不在此处。
逢纪,负责后方调运,正和蒋义渠在赶来的路上,也不在这里。
至于许攸、辛评、荀谌等地位较高的谋士,和他关系还算可以。
当然,这三人也不是没有意见。
比如荀谌就说道:“汉家统御天下四百余年,人心思存汉室,袁公若登大位,以臣代君,恐人心不服,有人背道而去。”
辛评也附和道:“我军刚在长社失利,折了高览、严敬二将,军心士气正有不足,此时若行登位之事,恐怕会影响士卒之心,对战事不利。不如等剿除刘备、曹操,占领许都之后,再议此事也不迟。”
二人因为和郭图的关系,并没有明言反对,而是提出了此时袁绍登上大位可能招致的后果,并提出可以缓一缓,等拿下这场大战的胜利后再进一步也不迟。
郭图皱了皱眉,侧首看了眼主位上的袁绍,见其面无表情,没有明显的表露心意。
可郭图很清楚,袁绍就是想要更进一步。
昔日耿苞之事,就是袁绍在后方指使。
他郭图现在站了出来,要是能促成此事,就将成为袁绍最大的心腹,可若是失败,怕是会遭致袁绍不满,后面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耿苞。
“此刻已无后退之路。”
郭图暗道一句,然后提振精神,再度朗声开口。
“诸公请听吾一言,自桓灵以来,灾异频现,山崩、地震、大旱、蝗灾等难以尽数,光是日蚀就已出现十余次,此正是天子失德之象。袁公发兵讨伐许县,不慎失利,退走新郑,本该是刘曹两贼得胜而欢喜之时,结果天象陡变,太阳被食,此事有何意味?此正是上天不悦也!”
郭图声音激动,对着众人道:“上天庇佑袁公!故而以日食警告刘备和曹操,让他们知道当今天子德行有缺,上天厌弃,而袁公乃是代天伐之,此举如同昔日武王伐纣,天命在此!”
“天命既已现,若不趁此更进一步,则是错失良机也。”
“诸公岂不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乎!”
“袁公承接天命,使之传扬天下,便可得士卒效力,百姓归心,日后作战,岂有不破哉!”
郭图这话一出,已是让主位上的袁绍喜得双眼放光。
好郭图,真是说的太好了!
竟然把他和上古圣君周武王相比,又将当今汉天子同纣王相提并论,不仅美化了袁绍这个以臣伐君的行为,还借着日蚀之象,给他寻到了争夺天命的话语权。
若依郭图的解释,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也为他的出兵找到了天下最正当的理由。
袁绍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天命在吾,吾为周武王!
袁绍虽然心动,但其麾下众臣依旧着眼于现实利益,觉得在刚刚战败的情况下冒然僭越称帝,将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但没有田丰、沮授这种硬骨头在,他们的声音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郭图大。
不过还有一人未曾出口。
许攸看了眼众人神色,又瞥了眼袁绍的表情。
“本初,有些忍不了啊。”
他对袁绍很了解,知道对方早就有不臣之心,除了耿苞那次试探外,最明显的就是袁绍自刻金印玉玺,每次下发文书都会以“诏书一封,邟乡侯印”署名,这就是在模拟天子的诏书格式,袁绍早就在干僭越之举了。
许攸自己同样不是什么汉室忠臣,他年轻时还和冀州刺史王芬一同图谋废除汉灵帝,改立合肥侯。
他本身不反对袁绍叛汉称帝,但以他的智计能看出这里面隐带的风险和害处。
称帝,太冒险了。
许攸一番犹豫后,出声道:“日蚀之象,天意之表,自不可忽略。然当今汉室实力犹存,尚有诸侯为其效力,袁公若贸然称帝僭越,恐有不利。不若借此天象,稍进一步,自为王爵,于汉之下新建名号,以天意为依托,日后若能克定许都,剿除刘曹二贼,再进一步也不迟。”
郭图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许攸还给他来这一招。
袁绍则浓眉上挑,目露思索。
许攸这话乃是暗示称帝危害太大,劝他退而求其次。
不称帝僭越,而是以天象之名,在汉天子之下自为王爵,不放过这次天象带来的益处,同时也是对天下人进行试探。
称王。
不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