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东边的青州,袁绍实控的主要是青州北部的平原国和济南国,其他郡国控制程度不高,黄巾残余和贼匪势力非常强,袁谭的本事也不行,他在青州主要实行羁縻统治,以官位拉拢安抚,控制力度不够,这也是吕布一打入青州,就有管承、从钱等人举兵响应的原因。
而对河北影响较大的幽州,袁绍的控制同样不太好。
一个是辽东太守公孙度,此人在郡中蓄养兵力,发展壮大,又东征高句丽,西征乌桓,威震海外,使东北诸夷臣服,声势极壮,甚至他还渡海收青州的东莱诸县,置营州刺史,并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
袁绍攻灭公孙瓒后就移兵南下对付曹操,对于这个强大且辽远的地方诸侯没有办法,也就放弃了争夺辽东郡,可以说他手里的幽州是不完整的。
除辽东之外的区域,情况同样复杂。
幽州本是刘虞的地盘,公孙瓒将他杀死后,试图霸占。但刘虞在幽州有仁德之名,素得人心,其旧部鲜于辅、齐周等人立刻举兵为他报仇,并推举燕国人阎柔为乌桓司马,带领众人对付公孙瓒。
阎柔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物,他利用刘虞的名义,招诱乌桓、鲜卑等部,得到了胡、汉兵马数万人,然后与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河之北,一战大破其军,斩杀邹丹等四千余人。他后来又率众与袁绍的兵马配合,组成讨伐公孙瓒的联军,在鲍丘一战中大破公孙瓒,斩首二万余级。
阎柔本领既大,在幽州还很有影响力,袁绍就对他很看重,派人封给阎柔官职,对他恩宠抚慰,试图让其帮自己安定北疆。
袁绍这两年能移师南方,不用担心幽州有反复之危,就有阎柔的功劳在其中。
可现在,阎柔竟然想要背叛他,转身去投靠南边的许都朝廷,自然让袁绍愤怒交加,恨不得将其当场斩杀。
但众位谋士都劝他一定要冷静行事。
许攸就说道:“大王,阎柔在乌桓、鲜卑与诸杂胡中素有声望,又同鲜于辅等刘虞旧部关系密切,若一声令下,就能起数万兵马,扰乱北疆之地。我大军今日在南侧同刘曹对敌,一时间无法回师相助,可暂时派遣使者对阎柔招抚,封他高官显爵,而不可激其生变也。待南方战事平定,再同他计较便是。”
他这话本是老成之言,如果换成平日,袁绍或许会思索后对他说上一句“子远之言有理”。
但现在嘛,袁绍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生硬的点了点头。
这态度被帐中的郭图见到,他最为擅长揣摩心思,一看就知道袁绍对许攸有所不满。
许攸得罪了大王?
郭图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心中一喜,觉得是自己的好机会,他眼珠猛转,立刻就有了头绪。
“大王,我认为先派人稳住阎柔之事可行,但他在此时遣使南下,必已生出反叛之心,若只是安抚恐怕起不到效果,不若一边派人对他许以官职进行招抚,让阎柔放松警惕。另一边则让审正南派遣刺客,或是买通阎柔手下亲信,对他进行刺杀。只要阎柔一死,则北疆再无患矣。”
郭图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刺客。
在这年代是一种常用的手段,就连刘备都曾遇到过刺客的暗杀,而最喜欢用刺客的人莫过于那位已成枯骨的仲氏皇帝。
袁绍听到郭图这话,心里动了动,赞道:“此策可行。”
他因阎柔将叛之事而愤慨,一味的安抚并不能平息他的怒意,同时如果招抚阎柔失败,最后还是起兵生乱,在袁绍后院四处搞破坏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所以和许攸的建议比起来,郭图这表面安抚,暗中刺杀的谋划更有实操性。
阎柔的威胁大,是因为他在胡人中有很强的影响力,其他人远远比不上,但只要将他杀了,那些胡人也不可能为一个死人来报仇,祸患自然就消解了。
当然,袁绍今日觉得郭图的话更合自己心意,也可能是因为审配送来的关于许攸的那封文书影响。
许攸观察着袁绍的态度,也看出今天情况好像有点不对,袁绍似乎对他有成见,但他猜不出问题所在,又不想被郭图抢了风头。
许攸再度出言道:“大王,那阎柔前时多受大王礼待,只是听说我军在前线失利,故而生出叛意,只要竭力拉拢,尚有安抚的可能。可若行刺杀之事,成功了就还好,若是失败,那就再无回转的余地,届时阎柔必在幽州作乱,对我军大不利也,还请大王三思!”
“哼,孤心里清楚,不用你许子远多言,你还是多想想你的事吧。你在孤麾下借机谋财,也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如今汝家人在邺城行不法之事,谋私巨大,已被审正南下狱,你怎还有脸在孤面前说这些话!”
袁绍冷哼一声,然后抄起案上的一封文书向许攸扔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的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许攸慌忙拿起那封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向袁绍道:“大王,你听我解释,此事必有误会!”
“解释?”
袁绍冷笑道:“孤又不是不知道你许子远是什么人,难道这文书所言有假?”
“这……这……”
许攸饶是平日机智,此刻被袁绍这么一问,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郭图看到这一幕,大喜不已。
他没看过那封文书的内容,但从袁绍说的话,再联系到许攸平日贪财、喜欢收人贿赂的传闻,就猜的八九不离十。
许攸最是贪财,他的家人受其影响,平日里常借着许攸的名头在外面搞钱,干一些犯法的勾当,现在许攸家小被审配下狱,肯定是干了件坏事,而且非常严重,被审配抓住了把柄证据,否则不可能在前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对一位重要谋士的家人下手。
这定是一桩铁案!
也是他郭图的天赐良机!
郭图没有等待,立刻对着许攸冷笑:“子远收人贿赂,家小霸市欺人之事,我亦常有听闻。而我若是记得不差,子远之前似有幽州来客。刚才所说阎柔之事,也不知是否有私心在其中啊?”
这话一出口,满帐皆惊。
许攸面色瞬间涨红,当众跳脚道:“郭图你勿要凭空诬我清白!我……我何时收过阎柔贿赂?”
郭图冷笑道:“我何曾说子远收阎柔贿赂?我只说子远曾有幽州客人来访罢了,难道此言有假?子远为何如此激动?”
“你……你……我何曾激动……你胡言乱语,休想污我……”
许攸气急,眼睛都快鼓了出来。
郭图没有直说他收阎柔的钱,只是用暧昧的说法来引导,将许攸气的不得了,但又实在无法正气凛然的反驳,毕竟他在河北待了许多年,和幽州人有来往,收点礼物钱财很正常,他确实干过这种事。
“呵呵,子远还是冷静一些再说吧。”
郭图见状,再度冷笑一声,然后转向袁绍道:“大王,我久闻许子远有以私乱公之行,今日他家人在后方下狱,若其怀恨在心,必将生乱,不若暂且关押,待日后平了刘曹二贼,再仔细调查此事,如有冤屈自可赦免,若是有罪,亦当以法绳之。”
关押。
以法绳之
如此充满恶意的话,吓得许攸打了一个寒颤。
他顾不得去搭理郭图,立刻对袁绍道:“大王,我许子远早年为你奔走四方,建言献策,纵使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岂能听人一言,便如此对我。大王!本初!勿要听贼人谗言啊!”
许攸在激动下甚至喊出了袁绍的表字,希望能以旧日情谊来打动。
帐中诸人里面。
辛评、荀谌等人因为和郭图同出身颍川的原因,加上许攸这次是因为家人犯法被捉,某种程度上属于咎由自取,就选择了闭口不言,在旁冷眼围观。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是大多数人的做法。
好在许攸上次为张郃解了围,也和崔琰有点交情,这二人适时出言为许攸求情,劝袁绍在大战当前的时候,不能如此对待前方重臣,还当谨慎调查,否则容易伤了人心。
袁绍听着众人的话。
他又看向许攸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面色变了又变。
许攸家人犯法之事,证据确凿,已被审配下狱,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地方。
至于许攸嘛,袁绍了解这个旧友,知道他平日贪财好利,常收人贿赂。
郭图暗示许攸可能和阎柔有勾结,这事袁绍不是很相信,可既然郭图这么说了,他正好用来敲打一下对方。
许攸私下收贿赂和家人犯法这事,如果没摆在台面上,袁绍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被审配捅了出来,袁绍就必须要施以惩戒,否则日后人人效仿,那还得了。
当然,关押许攸这种事又太过绝情,袁绍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想到此处。
袁绍冷着脸对许攸道:“汝下去吧,先在营中反思自省,待孤灭了刘曹,再来调查汝之事,届时再做处置,你若真和那阎柔有所勾结,不管你立下多少功劳,孤都决不轻饶!”
声音很冷,不带丝毫感情。
许攸听见,哆嗦了一下。
他盯着袁绍看了半晌,然后拱了拱手,没有说话,往帐外走去。
许攸转身之时,刚好看到郭图脸上的笑意。
得意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
许攸没有搭理,几步走到帐外。
风从远处吹来,代表了晋王的交龙大纛依旧在猎猎舞动。
只是在许攸眼中,这杆大旗已和刚才大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