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西北,晋军所在。
白日战斗时的喧嚣已经退去,天空明月高悬,营中颇为安静。
一处帐中,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逢纪举杯饮了一口浆水。
他放下杯子,望向对面的许攸,提醒道:“子远这几日常得大王赞许,风头一时无二。我注意到郭图神情有异,依他心性,子远恐怕会被其记恨上,接下来还当小心一些。”
“郭图?”
许攸一愣,然后脑海中就闪过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是的,自袁绍连遭败绩后,他就减少了部分傲慢,在许多决策上没有采纳郭图的建言,选择相信了许攸。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郭图产生嫉妒。
但许攸不在乎。
他对逢纪嗤笑道:“此辈本事一般,在颍川人中智计谋略不如辛仲治、荀友若,他能在大王身前献计出言,不过是靠着谄媚逢迎罢了。他能对付田丰、沮授,却休想在大王面前动我分毫。”
逢纪听到“田丰”之名,眉毛动了动。
逢纪其实也挺讨厌和嫉妒田丰的,他之前在河北的时候就曾于袁绍面前说了不少田丰的坏话,使袁绍对田丰的印象变得很坏。
郭图后来能顺利的扳倒田丰,就有逢纪在之前打了基础的缘故。
所以在对付田丰之事上,逢纪还得感谢郭图,时机抓得很好,帮他干掉了一个政治对手。
“不过田丰只是被囚,日后战事有变,大王保不准还会重新启用他,我还是得找机会将他彻底打倒。田丰现在被关押在新郑,我当寻个事项,前往一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关于田丰的把柄,置他于死地。”
逢纪心里想着自己的私事,嘴上再度提醒了许攸几句,让他还是要对郭图有所提防。
许攸随口应和了两声。
逢纪看他一脸自负的模样,基于对许攸的性格了解,就不再多言。
他之所以来告诫许攸,主要还是因为两人都出身南阳,多少有一点乡党之谊。加上逢纪自己和郭图相似,能感觉到郭图已把目标瞄到了许攸身上,这才好心提醒一下。
许攸既然如此自负,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又聊了几句,逢纪便告辞离去。
“呵呵,元图慢走。”
许攸起身送逢纪出去,嘴里说着客套话。
待到逢纪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又摇头笑了笑。
“呵呵,我许子远当年和本初奔走四方,交结天下豪侠时,他郭图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游学。本初能得冀州,亦有吾之力也,小小郭图,又能奈我如何?”
许攸颇有些自负的开口,甚至因没有外人在场而直呼袁绍的表字。
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袁绍年轻时,折节下士,常结交豪杰名家,当时他和张邈、何颙、许攸等人最为亲善,号称是奔走之友。
如今其他几人都已故去,唯有许攸尚存。
许攸就是袁营中资历最老的一个谋士,在和袁绍的私交上远胜于后来的什么田丰、沮授、审配、郭图。
所以他怕什么?
他相信自己和袁绍的交情。
到了第二日,逢纪以新郑为后方枢纽,防务需要谨慎安排为由,请求回新郑视察,看看是否有遗漏存在。
这个请求很正当,从表面上看是出于公心。
袁绍没有反对的理由,应了下来,顺便夸了几句逢纪忠于公事之类的话。
逢纪带着自己的私心离去了。
其他几个谋士有所猜测,但都没吭声。
袁绍手下的文臣谋士实在太多了,多到大家出现相互竞争的关系,能少一个自然是好的。
为了得到袁绍的青睐,每个人都在想着尽快破敌的办法。
许攸心中自诩是袁营第一谋士,私下绞尽脑汁,然后还真想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地方。
他正想要去告知袁绍,显一显智计,却见有人来传令说“晋王召诸文武前往大帐议事”。
本初莫非是知道了我有想法,特来相召?
许攸在心中嘿嘿一笑,边整理衣衫,边习惯性的向传令者问道:“不知有何急事发生,大王要在此时召吾等商议。”
那人道:“适才有河北来人,可能是因后方之事。”
“嗯,知道了。”
许攸点点头。
坐镇邺城的审配会定时派人来通报河北情况,并请袁绍处理一些重要事务,如果袁绍是因此事而召众人商议,乃是很正常的情况。
许攸不疑有他,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前走去。
袁绍帐外,代表晋王的交龙大旗在风中猎猎舞动,非常的威武霸气。
许攸瞥了一眼,顿觉胸中有豪气升腾。
他心中暗道:“待我助本初拿下了曹阿瞒和刘备,他这晋王之位还能再前进一步,日日升高,是为当涂高也。到了那时候,凭吾之功劳,他想来也不会亏待。”
许攸带着期盼,笑着走入帐中。
然后他马上就察觉到此处的气氛有些不对。
袁绍正面无表情的坐在中央的王榻上,帐中两侧的文武臣僚已经来了大半。
“拜见大王。”
许攸上前行了一礼。
若是放在平日,袁绍会笑吟吟的颔首应下。
可此时袁绍面对许攸相拜,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
莫非是河北那边出了事情?
许攸心中猜测,走到旁边的位置站定。
很快营中重要人物到齐。
到了此时,袁绍才正式说起了事情。
“正南从河北来信,说到几件要事。”
“一是那些黑山贼,听说孤在前线有所失利,竟又出山劫我城池,寇略百姓,幸亏正南调度有方,派兵将彼辈击走,暂时不成大患。”
“二来则是那阎柔,正南接到禀报,说此人有异动,竟派遣了使者南下,欲背叛孤而投许县。真是岂有此理,孤若得胜回去,必要杀了此贼!”
袁绍双目怒睁,当着众人的面吼了一声。
许攸、郭图、辛评等人听到这消息也都面色微变。
阎柔居然想要投靠许都。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会生出大患,进而影响到整个战局。
阎柔之所以重要,其实是因为袁绍对河北的控制力度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
袁绍号称河北四州之主,兵马力量威震天下,足以让闻者震惊,俯首相拜,但实际上细究的话,他这个河北之主更多的是名大于实。
河北四州,冀、青、并、幽。
其中作为袁绍腹心的冀州控制程度是最高的。
冀州的核心地盘完全被袁绍掌控,唯一有影响的可能就是靠近太行山的常山国、魏郡边缘有黑山贼活动,但因袁绍在冀州的力量最强,实际影响不大,冀州是袁绍的真正根基所在。
旁边同样被太行山分割的并州,情况就差了许多。
此州名义上归附于袁绍,但实际上并州北部在很久之前就被胡人入侵,云中、五原、定襄等郡早就沦陷,整个并州境内有大量匈奴诸部游荡,并州堪称是胡人的乐园。
加上太行山边缘的黑山贼,南边的白波军残部,可以说袁绍对并州的掌控很弱,他任命的并州刺史高干能够控制的地方有限,并不能真正调动并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