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旋翼卷起的劲风裹挟着尘土,猛烈拍打着张民基的面颊。
张民基半蹲在机舱地板上,双脚分开牢牢扎住重心,抵消直升机持续的晃动。
卢泰健的配枪,已经被他拿走了。
他手里的手枪枪口,始终指着卢泰健的头。
直升机停稳之后,舱门滑开,张民基押着卢泰健走下直升机。
周围全是林恩浩麾下的士兵。
他们持枪站在四周,冷眼看着卢泰健。
林恩浩就站在不远处,离舷梯七八步远的位置。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民基身上,停留了半秒,最终聚焦在卢泰健身上。
这时,张民基押着卢泰健走到林恩浩跟前。
林恩浩淡淡说道:“张部长,辛苦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卢泰健,沉声说道:“我和卢部长需要单独谈谈。”
张民基闻言,立刻说道:“司令官阁下,忠诚!”
他这是刻意放低姿态,将自己完全置于林恩浩下级的位置。
林恩浩微微颔首,回了一个军礼:“忠诚!”
随后,张民基转身离开。
有一名北山警卫师的参谋,带领他走向不远处的休整区域。
林小虎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上前。
他快步走到卢泰健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卢泰健配合检查。
卢泰健面色铁青,咬肌都鼓了起来。
他在军中纵横几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搜身。
可他看见周围数十支对准他的枪口,也只能配合。
林小虎带人搜索一番之后,确认对方没有任何武器。
他来到林恩浩跟前,报告道:“司令官阁下,检查完毕。”
林恩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旁边野战指挥帐篷:“带卢部长进来。”
林小虎伸手对着卢泰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卢泰健看了一眼林恩浩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进入野战指挥帐篷后,林小虎拉上了帐篷帘子。
帐篷中央是一张军事沙盘。
代表双方兵力的各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沙盘各处。
卢泰健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沙盘上。
他当了几十年的职业军人,一辈子都在和沙盘、地图打交道,对战场态势的敏感度,远超韩国军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军官。
卢泰健只扫了一眼,就看懂了整个战场的兵力部署,也明白了林恩浩的所有战术布局。
他不自觉地朝着沙盘走了过去,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沙盘的最前方,一直扫到最后方,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卢泰健的视线扫到交战区域的大后方,议政府市通往北方的两条核心公路,还有两侧的山地隘口,全部都插上了代表一空输师团的红色小旗。
一空输的部队,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两条公路,封锁了所有的隘口,把三大师团的退路,彻底切断了。
卢泰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很清楚,三大师团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永安里正面的北山警卫师身上,根本没有人想到,林恩浩会把一空输这支王牌空降部队,投放到百公里外的大后方。
也就是说,三个主力师团,此刻退路已断,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卢泰健的视线继续往下移,看到白马师团的后勤部队,在师团行军序列的最后方,距离一空输的封锁线并不远。
那些后勤部队,有上百辆运油车,装满了坦克和装甲车需要的柴油。
还有几十辆装甲救援车,负责战场上受损装甲车辆的抢修。
也包括上百辆弹药卡车,装满了坦克炮弹、榴弹炮弹药、步兵轻武器弹药。
这些后勤车辆,没有重装甲防护,只有少量的步兵护卫,是整个师团最脆弱的部分。
陆军的重装甲师团,所有的机动和作战,都高度依赖后勤补给。
一辆K1主战坦克,百公里油耗超过四百升……
一旦后勤部队被打掉,所有的坦克和装甲车,打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堆不能动的废铁,连撤退都做不到。
卢泰健之前制定的战术,就是让三大师团分成三路,从正面、左翼、右翼三个方向,对北山警卫师进行大范围穿插包围。
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吃掉林恩浩的北山警卫师。
但现在,后路被切断,后勤随时会被打掉,这个穿插计划,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就算孤注一掷,让三大师团发起决死冲锋,正面强攻北山警卫师的阵地,也没戏。
沙盘上永安里两侧的隐蔽位置,密密麻麻插着代表陆军航空部队的小旗,大量武装直升机,埋伏在山地里。
武直打坦克,本身就是降维打击。
卢泰健一点也不怀疑,只要“板载冲锋”一开始,装甲部队就会被武直的反坦克导弹打成一片火海,连靠近北山警卫师阵地的机会都没有。
随后,卢泰健的视线扫到南方的公路干线,三面代表三野战军的红色小旗,插在公路上,离永安里的距离,已经不到四十公里。
三野战军是林恩浩老丈人金永时麾下的部队,整整三个齐装满员的师团,装备和训练水平,虽然比不上白马师团这种顶级主力,但是也远超普通的乙等师团。
一旦这三个师团赶到战场,兵力对比就会彻底逆转。
沙盘上没有实时更新三野战军的具体位置,但后方公路没有任何阻碍,他们的行军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林恩浩一直站在沙盘的另一侧,把卢泰健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卢泰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从一开始的强装镇定,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此刻的凝重。
林恩浩站在卢泰健的对面,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淡淡开口:“白马指挥官,你打了一辈子仗,应该看得懂现在的战场态势。”
卢泰健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默然不语。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破局的办法。
可不管他怎么推演,沙盘上的局势,都是死局,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林恩浩拿起一面代表首都机械化师团的红色小旗,抬手扔到了沙盘上议政府市的西北方向。
“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安永明将军的首都机械化师团,已经全部离开首尔,正全速从西北方向过来,合围你的白马师团。”
卢泰健的视线猛地落在那面小旗上,身体狠狠晃了一下。
首都机械化师团,是韩国陆军唯二的全机械化师团,装备了最先进的K1主战坦克和K21步兵战车,战斗力和白马师团不相上下,是韩国陆军的绝对王牌。
林恩浩继续说:“用不了多久,我的北山警卫师,安永明的首都机械化师团,后方的一空输师团,还有南方赶来的三野战军三个师团……”
“整整六个师团,会把你的三个师团,彻底围死在永安里这片区域里。”
“更何况,你的前进师团和白骨师团,都已经有一个主力团被全歼,师团并不满编。”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视着卢泰健的眼睛:“现在,你还有所谓的兵力优势吗?”
卢泰健在军中几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如此绝望。
林恩浩把卢泰健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挑明战场态势只是第一步。
真正要做的,是在心理上彻底瓦解卢泰健的抵抗意志,让他从心底里认输,而不是迫于兵力差距暂时低头。
林恩浩没有继续在沙盘上的军事局势上纠缠,转身走向帐篷角落的位置,把话题从战场的胜负,转到了更核心的政治层面。
“战争,从来都只是政治的延续。”
他走到帐篷角落的野战桌旁,上面摆着一个不锈钢热水壶,还有一套白瓷的盖碗茶具。
林恩浩继续开口:“只讨论战术胜负,对于解决我国当下面临的困境,没有任何意义。”
他开始沏茶。
“卢部长。”
“你把你所有的筹码,全部押在了金达中那些皿煮派身上。”
“你真的以为,只要你顺从对方的政治纲领,就能从此高枕无忧,就能登上大统领的宝座?”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卢泰健内心最深处。
关于后全斗光时代的权力分配,卢泰健跟金达中金勇三达成了共识。
一人做一届……
这件事,除了金达中和金勇三,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那次密谈,是在金达中私人别墅的地下密室里进行的。
林恩浩,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当然,林恩浩“未卜先知”的能力,卢泰健是不清楚的。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反问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恩浩拿起茶碗,轻轻晃了晃,让盖碗里的茶香充分释放出来。
“金达中那些人,他们拉拢你,向你描绘美好的政治蓝图,甚至私下向你保证,只要成功扳倒全斗光和我,下一任大统领的位置,就是你卢泰健的。”
他端着茶碗,缓步走向卢泰健:“这一切,不过是他们精心设计的缓兵之计。”
“你猜为什么他们答应让你先当一届大统领?”
卢泰健一愣,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为了让你摆平全斗光派系的那些军头,和平过渡,让军队放松警惕,然后慢慢温水煮青蛙……”
“你以为那个位置至高无上,其实等你摆平军队,一届任期也就差不多了。”
“等你卸任以后,换成金达中和金勇三上台,全斗光时期的军头也都换得七七八八。”
“到时候,我百分之一百肯定,你会被他们送上法庭。”
卢泰健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恩浩说的每一句话,都和金达中当时和他密谈时,心里的顾虑完全吻合。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顾虑,林恩浩却像开了天眼,能看到了他的想法一样。
林恩浩在卢泰健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刚好是两人能清晰对话,又不会让对方感受到压迫感的距离。
卢泰健震惊得几乎失语,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们不可能告诉你……”
“这绝不可能泄密!”
林恩浩看着卢泰健失态的样子,淡淡说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句交谈,我早就知道了。”
卢泰健只觉得浑身发冷。
“金达中和金勇三身边也有你的人?”
“你安插了内线?”
这种事,卢泰健自己没有泄露的话,只能是金达中或者金勇三跟身边心腹商议的时候,心腹会知道具体情况。
如果连金达中和金勇三最核心的心腹圈子里,都有林恩浩安插的内线,那他在林恩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整个皿煮派的盘算,所有的底牌,都被林恩浩看得一清二楚。
这还怎么玩?
林恩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维持着那种讳莫如深的微笑。
那笑容落在卢泰健眼里,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对方的沉默,给了卢泰健答案——林恩浩一定在金达中和金勇三身边有线人,而且级别很高。
帐篷里陷入了死寂。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分多钟。
这一分多钟,对卢泰健来说,却像过了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我的身边,同样被你渗透了。”他抬起头,缓缓摇头。
卢泰健终于想通了,张民基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临阵倒戈,站到林恩浩那边。
“怪不得……怪不得张民基会临阵倒戈。”卢泰健苦笑一声,“他一定早就知道,你掌握了太多内线提供的关键情报。”
“看来我们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他继续说道,“你对我们的一切部署,都了如指掌。”
“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你的预判之中。”
“你甚至比我们自己的师团长,更清楚我们部队的动向。”
“而我们,对你的部署,你的计划,你的动向,一无所知。”
“我们连你真正的目标是什么,都完全看不清……”
“你说得很对,卢部长。”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们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卢泰健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在黑暗里,消化这最后一丝侥幸的破灭。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还有底牌,还有胜算,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现在,卢泰健终于明白,从决定和皿煮派合作那一刻起,就是死路一条。
几秒钟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接受现实的无奈。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卢泰健轻声说道,“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是彻底的失败者。”
“战争也好,政治博弈也罢,愿赌服输,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你要怎么处置我,枪决,终身监禁,还是其他的方式,我都认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为了避免大韩民国军队的精锐,在内战中白白消耗,我会下令白骨师团,前进师团,白马师团放弃抵抗。”
“他们不会再成为你的敌人。”
他的语速继续加快,继续说道:“至于后续的安排,你想更换这三个师团的主官,安插你信任的人上位,这都是胜利者应有的权力。”
“赢家通吃,既然你已经赢了,我无话可说。”
他直视着林恩浩的眼睛,沉声说道:“林恩浩司令官,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把我‘请’到这来,想要的结果吧?”
林恩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卢部长果然是明白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卢泰健摆了摆手:“我个人随你处置,我希望你能对我家族高抬贵手。”
林恩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请讲,我洗耳恭听。”
卢泰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往日的沉稳。
他很清楚,这是为他的家人,争取最后保障的时刻。
“我儿子控制的星光集团,还有我未来女婿崔太元掌控的SK集团……”
“这两个公司的核心利益,希望你保证不受这次政治动荡的任何影响。”
林恩浩听完他的要求,直接痛快应承了下来:“卢部长的要求非常合理。”
“这不是什么难事。”
“星光集团和SK集团,今后在韩国的商界,不仅安全无虞,而且在我的支持下,只会发展得越来越好,成为引领韩国经济未来的重要支柱。”
卢泰健听到林恩浩的保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当了一辈子的军人,内心深处的责任感,还有对麾下将士的最后关怀,让他再次开口。
“林司令官,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请你务必,善待三大师团的将士。”
“虽然我和你政见不同,但这些与下面的军人无关,他们只是执行长官的命令而已。”
“三大师团是我国防御敌人的绝对主力,是国家安全的基石。”
“陆军其他的乙等师团,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水平,都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
“无论如何,他们是国家根本,还望你以国家的存续为重。”
卢泰健把“国家根本”和“存续”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可以失去权力,放弃地位,退出所有的政治博弈,但——
卢泰健不能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在战后被清算打压,当成内战的牺牲品。
林恩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冷冷说道:“卢部长,这个道理,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如果我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以国家大局为重,我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机,把你活着‘请’到这里来谈话。”
林恩浩的手指向帐篷外,一股凌厉的杀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你此刻看到的,将会是无数尸体和坦克残骸……”
林恩浩的话,掷地有声,砸在卢泰健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林恩浩是为了个人的权力,才掀起这场政治风波,发动内战。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完全看错了林恩浩,也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格局。
沉默良久,卢泰健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