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站着地方小报的女记者崔智妍，手里的线圈笔记本上，写满了之前准备好的、批判林恩浩的报道初稿。
高台上，李健熙往前站了半步，抽出口袋里的手垂在身侧，就着卢泰健的话筒开口：“就算在危机中，也不能放弃制度。”
这一句话，让广场上原本交头接耳的商界人士瞬间静下来，几大财阀代表立刻停下交谈，站直身体，目光落在高台上的李健熙身上。
金成斗站在林恩浩身侧半步，全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站着。
现在还不到他说话的时候。
对面的金钟必再次拿起话筒：“卢部长说得对，我们今天，只提一个最低限度的要求。”
“成立独立监督团，至少四人，全程列席最高安全委员会的全部审查流程。”
金钟必的意思，这四人，必然包括德高望重的金勇三和他自己。
“审查结束后，出具一份公开的脱密摘要，向全体国民公布结果。”
林恩浩的“以退为进”，普通人看不懂，但是政界大佬没有傻子，大家都懂。
金成斗不可能批准林恩浩的辞呈。
林恩浩这一手玩得是很漂亮，要反击的话，只能另辟蹊径。
程序正义，就是民主派大佬定下的“反攻焦点”。
当然，这部分卢泰健和李健熙这两个二五仔，已经提前汇报给林恩浩了……
金钟必大声说道：“如果林司令官所言属实，金达中确实被侦察总局利用，他的秘密联络渠道危害国家安全，那我们愿意公开批判金达中的错误，向国民道歉。”
他停顿了一下，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连这个最低限度的要求都拒绝……”
“我们只能认为，你嘴里的所谓真相，根本不存在。”
金勇三立刻接过话筒，目光锁在对面台阶的林恩浩身上。
“林司令官，你终结了金达中的生命，但你必须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要除掉他。”
“必须用实实在在的证据，通过法律规定的程序，以经得起所有历史审查的方式，告诉我们真相。”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做不到，只能说明你其心可诛。”
先前一直是民主派在隔空喊话，林恩浩没有回应。
广场中后区域的保守派民众，也紧紧盯着林恩浩，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恩浩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第三级台阶走到台阶最边缘站定。
秘书快步上前递过话筒，林恩浩抬手接过，声音透过广场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没说金达中是间谍。”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暂时停下了争执。
林恩浩的声音继续传来：“金达中议员的政治主张，全国民众众所周知。”
“推动南北缓和，搭建民间对话渠道，避免民族同室操戈。”
“这一点，我从没有否认过。”
话音刚落，金勇三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急切：“他的主张，我们从不否认，甚至为之自豪。”
“那是金达中议员一生坚守的政治理想。”
金钟必紧跟着开口，语速很快：“他的理想是为了南北和平，为了民族和解。”
“林司令官，你不能把他的和平理想污蔑成通敌叛国。”
林恩浩的目光落在金钟必身上，冷声回应道：“我也没说他通敌。”
金勇三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攻击，林恩浩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今天我只说最终结果。”
“金达中的亲朝和平理想，从始至终都被侦察总局当作了渗透南方的工具。”
“PR方面不需要他出卖国家机密，只需要他提供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举到所有摄像机镜头都能清晰拍到的位置，所有镜头全部推近。
“第一样，掩护。”
“侦察总局人员与本国境内人员的所有接触，全部被包装成民主派人士的南北和平对话。”
“每一次见面，都打着民间交流、学术访问、人道援助的旗号。”
“有了金达中这位民主派领袖的身份背书，这条秘密渠道，成了侦察总局在本国境内最安全的运作保障。”
林恩浩的第一根手指缓缓放下。
“第二样，通道。”
“PR方面的情报传递、人员进出、物资输送，全部借着这条南北对话渠道往来。”
“过去十年，侦察总局借着这条渠道，先后将上百名高级情报人员送入本国境内，全部避开了我们的安保系统排查。”
林恩浩第二根手指放下。
“第三样，影响力。”
“当PR方面在南北谈判中需要筹码的时候，金达中就是他们手里最有效的政治工具。”
“拿他的言论逼本国政府让步，在我国国内制造政治对立。”
“金达中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只是PR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的理想、努力和生命，都成了对方攻击我国的武器。”
第三根手指缓缓放下。
林恩浩解释完毕之后，现场多数民众心里，都只有一个感觉。
对面的那帮人，太卑鄙太阴险了……
广场再次陷入死寂。
金钟必在高台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头握紧话筒：“即便他被侦察总局利用，你也不能绕开法律程序，剥夺一位民选议员的生命。”
“这是毁掉国家法治体系的危险先例。”
其实金钟必说得很对，皿煮派大佬也不是盖的。
这也是古今中外强人统治者的共同麻烦。
二愣子统治者，面对不喜欢的“民意代表”，那就是直接嘎嘎乱杀。
但凡有点水平的，都不想碰这种事……
金勇三接过话头，语气很重：“你今天可以用‘被利用’解释金达中，明天就可以用这个理由给任何你不认可的政客定罪。”
“我们反对的不是你的结论，是你的行事逻辑。”
“用未发生的后果代替法律审判，用国家安全的代价代替法定程序，这不是法治，是人治。”
林恩浩的目光落在金勇三身上，冷声说道：“你们在争论，金达中的初心是否纯洁。”
“而我在乎的是，因为敌人的渗透活动，国家会受到多少损失。”
高台上，金钟必侧过身转向金勇三，嘴唇几乎不动：“不能再硬顶了。”
金勇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民主派支持者区域……
原本喊得最凶的那些人里，已经有人把手里的牌子放低了。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把“还我弟弟”的木牌从胸口挪到了腰际。
中间层的人群也不再整齐。
有人摘下了眼镜反复擦拭，有人把折了又折的号外塞进了口袋，有人侧过头跟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当记者们的摄像机扫过去的时候，前排还有人下意识地把牌子往身后藏了藏。
金勇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冷声说道：“确实，再说下去，林恩浩这张利嘴会拉拢更多的人。”
金钟必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后建议道：“那就给他个台阶。”
“什么台阶？”金勇三追问。
金钟必回答道：“之前我是想咱们四个人全部进入监督委员会，现在减少两个人，就我们两个进去。”
他的四个人，包括卢泰健和李健熙。
金勇三点了点头：“也行。”
金钟必重新面向台阶，拿起话筒，大声说道：“林司令官阁下。”
“我们理解当前的局面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程序问题。”
“为了不让情绪压过制度，我们愿意在监督团的人数上作出妥协。”
“从最开始要求的四人，改为两人。”
金钟必指了指金勇三：“独立监督团，由我和金勇三议员担任。”
林恩浩冷眼看着对方，两个字怼了回去：“不行。”
金钟必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恩浩高声说道：“谁都知道你们与金达中的关系。”
“由你们出任监督团成员，那不是来监督的，是来清算的。”
“你们只会挑刺、放大、断章取义，把审查会变成政治审判。”
“你们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只是一个‘林恩浩在程序上犯了错’的结论。”
金勇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金钟必沉默了几秒：“如果林司令官实在不放心我们，那我们可以更换人选。”
“卢泰健部长，出身军队，是民主派与保守派都能接受的人物。”
“李健熙副会长，代表财阀与民间资本，是各界都能信任的人。”
“由他们二人组成独立监督团，全程列席审查。”
“林司令官，这个方案总可以接受了吧？”
金勇三接过话筒：“卢部长和李副会长德高望重。”
“他们只会替真相说话。”
“如果你连这个都拒绝，那我们只能认为，你怕的不是审查，是真相。”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卢泰健和李健熙对视一眼，两人心里笑得要死。
但是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勇于“查明真相，监督权力”的样子。
台下民主派的支持者，也都一起喊出卢泰健和李健熙的名字。
林恩浩看着高台方向，眉头紧皱。
记者们也很会来事。
大家都抓住这个机会，镜头全都对准了林恩浩。
显然，大家都关注林恩浩是不是要“TACO”……
装作思考了几十秒后，林恩浩终于开口：“为了大局，我接受人选。”
话音落下，民主派支持者那边炸开了锅。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把手里的旗帜用力挥舞起来，有人转过身和身边的人击掌、拥抱。
欢呼声从第一排迅速蔓延到最后一排，层层叠叠地推过来，最后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浪。
高台上，金勇三第一个转过身，张开双臂，和金钟必用力拥抱了一下。
他的手在金钟必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隔着西装都能听到闷响。
金钟必回拍了一下，两人松开后，金勇三又转向卢泰健。
卢泰健没有张开双臂，只是伸出手和金勇三握了一下，金勇三用力握着他的手晃了晃。
李健熙站在最边缘，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参与拥抱，但对着金钟必点了点头。
金钟必走到他面前，主动伸出手，李健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和他握了一下。
欢呼声持续了一阵，林恩浩拿起话筒，继续说道。
“关于金达中案，由全国最高安全委员会审查，独立监督团全程列席。”
“脱密摘要可以出。”
“任何信息泄露、政治化操作，导致情报线受损、潜伏人员人身安全受威胁的，全部责任由泄露者和推动者一力承担，付连带政治责任。”
台下没有人认真听这几句话。
民主派支持者还在交头接耳，互相确认着刚才的“胜利”。
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笑着说“我就说他扛不住”，有人举起手机对着高台拍照，闪光灯在下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效果。
中间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公文包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记者席里，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草稿，“林恩浩妥协”“独立监督团方案通过”“民主派关键胜利”之类的标题在纸上挤成一团。
高台上的四个人里，只有金钟必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
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保持着与金勇三拥抱时同样的弧度，但笑意之下的肌肉却绷紧了。
金钟必执掌过中情部，对“连带政治责任”这几个字的重量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一旦落地，就真的会有人掉脑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目光扫过身边——
金勇三还在朝台下挥手，卢泰健正低头整理袖口，李健熙依然保持着那个口袋插手的姿势，目光落在远处的人群里。
更远的地方，台下那些民主派支持者还在欢呼，有人已经开始收拾折叠椅，有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气氛太“欢乐”了。
这时候开口，不合时宜。
金钟必抿住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恩浩好不容易松了口，万一把他惹恼了又改变主意，今天这场戏就白唱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金钟必把视线从林恩浩身上收回来，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表情。
卢泰健向前迈了一步，对着话筒大声说道：“我接受监督团任务。”
李健熙也表态：“我也接受。”
台下响起成片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持久。
掌声停下的那一刻，林恩浩再次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先落在身侧的金钟必身上，再移到金勇三身上，从两金身上移到卢泰健和李健熙身上，一一扫过高台上的四个人。
最后林恩浩的目光越过护栏，落在广场上无数张仰起的脸上。
“你们以为我是假辞职，做做样子而已……”
广场上陷入死寂，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好意思。”
他第一次在全国直播的公开场合，用了这几个字。
“今天，我的辞职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广场上彻底炸裂。
惊呼声、质疑声、高喊声混在一起。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有人站在原地愣着，手里的旗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记者席里乱成一团，大家纷纷往前凑，疯狂按着快门。
林恩浩完全没理会身后炸开的动静，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侧半步位置的金成斗。
“大统领，走。”
“既然已经定下了独立监督团的人选，咱们可以回办公室了。”
“请给我的辞呈盖章。”
金成斗站在原地，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心里满是诧异，完全没料到林恩浩会当众说出这句话。
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面，在广场上数万人的注视之下，把自己所有的退路，一刀彻底切断，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此刻，林恩浩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沸腾的广场和高台上的众人，朝青瓦台办公大楼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金成斗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林恩浩到底要做什么，可事已至此，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咬牙，迈步跟了上去。
整个随行的安保与幕僚队伍，有序地跟在林恩浩身后，朝青瓦台办公大楼走去。
他们的身后，高台上的金勇三和金钟必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错愕。
金勇三先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林恩浩越走越远的背影：“这家伙在玩什么？”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金钟必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锁在林恩浩的背影上，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