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首尔城郊,全斗光官邸。
全卡卡有好几处宅子,鉴于下台后装“穷”的需要,刻意住进了一处老宅。
这处宅邸的围墙不高,成年人踮脚即可看到院内,墙头上整齐拉着铁丝网。
林恩浩的车队驶入巷口,打头是一辆深灰色民用轿车,中间是他乘坐的黑色防弹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同型号轿车。
来到老宅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姜勇灿率先下车。
布置完警戒任务之后,林恩浩才走下车来。
林小虎留在外面,林恩浩带着姜勇灿朝宅邸大门走去。
看到林恩浩走来的那一刻,两名守卫几乎同时挺直了脊背,右手同步抬起,指尖齐眉。
“司令官阁下!”守卫敬礼的动作不快,却极其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晃动。
林恩浩来之前已经打过招呼,此刻微微颔首,回应道:“嗯,辛苦了。”
进入宅邸以后,院内面积不大,地面铺着灰色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
一辆旧款黑色轿车停在院子角落,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院子正对面是一栋两层建筑,门窗紧闭。
一楼的窗户拉了一半暖黄色窗帘,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室内有人影移动,看不清具体情况。
林恩浩走上门前的台阶,姜勇灿上前一步,替他推开了正门。
门内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书房,灯光从书房内透出来。
一眼,林恩浩就看见了书房里坐着的全斗光。
为了表示“问心无愧”,全卡卡下台后,只保留了极少的守卫。
此刻,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额头上为数不多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稀疏了不少。
他坐在书桌后的木椅上,面前的桌面散着报纸、剪报与旧照片。
报纸版面有些已经泛黄,剪报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用剪刀匆忙裁下,旧照片大多是褪色的彩色与黑白影像。
画面里的人穿着军装,背景是青瓦台正门或是军营驻地。
全斗光目光从剪报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林恩浩身上:“司令官阁下,你来了。”
“叫我恩浩吧,卡卡。”林恩浩迈步走进书房,姜勇灿留在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全斗光有些诧异,没想到林恩浩还是这么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虽说林恩浩是他一手提拔的,但他提拔的人多了,人家林司令官现在已经是大韩民国第一人。
全斗光阅人无数,对下属向来都是极好的。
可惜忠心的人,没什么本事。
有本事的人,不怎么忠心。
只有林恩浩不一样……
“坐,恩浩。”全斗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卡卡这处书房倒是清幽。”林恩浩四下看了一眼。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打了实木书架,上面的书排列整齐,书脊以深红、深蓝、灰黑为主,按类别依次摆放。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干涩气息。
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林恩浩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剪报。
最上方一张剪报的头版,用粗黑字体印着“独裁余孽”,旁边一张印着“光州幽灵”,再旁边是“清算时刻”。
这些标题都被红色圆珠笔圈出,圈线画得很重,纸张背面能看到清晰的压痕。
全斗光先开了口,声音比林恩浩记忆中低了一些:“恩浩,我现在就是麻烦人物,你没必要再来看一个‘历史问题人物’了。”
他说话时,右手轻敲了敲桌上那张印着“独裁余孽”的剪报,随即收回手,身体靠回椅背。
林恩浩走到椅子前坐下,淡淡说道:“卡卡多虑了。”
“历史可以等后人来写,不急于一时。”
全斗光的目光在林恩浩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落回桌上的剪报。
“我在位时,那些民主派不跟我比谁更硬,跟我比谁更会说、谁更会哭。”他叹了口气,
“听证会、纪录片、海外人权报告……”
“一套一套的,把我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全斗光深吸了一口气:“我那时还想着留点体面,不想再次出现类似光州的事情。”
“结果,我的退让,成了他们手里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恩浩脸上:“你不一样,做得好,恩浩。”
“你让民主派在台上跳舞,最后却发现舞台是你搭的,你直接抽了舞台架子。”
全斗光说到此处,会心一笑。
林恩浩搞定民主派的三金这些老冤家对头,对于全斗光来说,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林恩浩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与全斗光对视。
书桌上的台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全斗光抬起右手,朝书房外的大门方向指了指,那个方向,正是两名守卫站岗的位置。
“他们是我的老部下,跟了我三十年。”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现在在参谋本部、中情部、地方部队,还有一些我的老朋友……”
“不管我在不在位,逢年过节必来拜访我。”
他看了林恩浩一眼:“很多人以为我如今一无所有,其实,他们还在。”
林恩浩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平行时空,全斗光那些忠心下属,直到他去世,都非常忠诚。
可惜没有能力出众之辈。
这些人确实能力不算太强,但也没什么,毕竟大统领五年只有一位而已。
林恩浩看着全斗光,淡淡说道:“我需要卡卡的支持。”
全斗光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旗帜不能总在一个老人手里,我已经把人交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保守派能彻底站稳脚跟,不再被人拿着旧事,年年翻出来鞭尸。”林恩浩沉声说道。
“卡卡,我的方向从来只有一个:国家不能乱,保守派不能散。”
“秩序不是靠一个人撑的,是靠一批人记得规矩,更是要把别人手里的刀,彻底夺过来。”
林恩浩说完,目光从全斗光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剪报上,在“独裁余孽”“光州幽灵”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收回。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咔哒咔哒……
全斗光隐隐猜测到林恩浩要说什么了……
那是他的逆鳞。
全斗光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林恩浩,冷声说:“司令官阁下,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
称呼变了,足见对方心中的不快。
林恩浩迎着对方的目光,没有回避,淡然说道:“那我就直说了。”
“卡卡,我需要你,在全国直播的电视上,为光州事件,公开道歉。”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立即凝固。
全斗光的身体猛地坐直,原本平静的脸色涨红。
他猛地一拍桌面,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一响,茶水溅出了大半。
他执掌国家大权六年,光州事件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触碰,也最不肯低头面对的事。
“林恩浩!”全斗光的声音拔高,目光死死盯着对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当年的事,是叛乱!”
“我是为了守住这个国家,才出手平叛!”
“你让我道歉?”
“对着那些民主派,对着那些天天骂我独裁的媒体,低头认错?”
他喘了口气,怒意更盛:“我要是道了歉,就等于认了他们扣在我头上的所有帽子。”
“认了我是独裁者,认了我手上沾了血。”
“到时候,他们只会把我的道歉当成刀,一刀一刀把我凌迟,把我全部钉在耻辱柱上!”
“你现在让我道歉,是疯了么?”
“还是被那些民主派的鬼话迷了心窍?”
全斗光越说越怒,拿起桌上的剪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
他当了一辈子的硬骨头,当年面对美国的施压,面对国内的反对浪潮,从来没有低过头。
如今林恩浩让他公开道歉,等于要他亲手推翻自己一辈子的立身之本。
林恩浩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全斗光,任由他发火,任由他把怒意全部发泄出来。
全斗光发了足足五分钟的火,从当年的平叛细节,到这些年民主派的步步紧逼,骂到最后,嗓子都有些沙哑,才靠回椅背上,胸口依旧起伏着,死死盯着林恩浩。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逼我做这件事?”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全斗光这辈子,就没低过这个头。”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全斗光的呼吸声。
林恩浩这才缓缓开口,淡淡说道:“卡卡,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全斗光冷笑一声,“逼我低头认错,叫为我好?”
“你不道歉,这件事就永远没完。”林恩浩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不认错,他们就没法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这些年,报纸上天天骂你独裁,国会年年提光州事件的听证会,民主派拿着这件事,攻击我们保守派。”
“这件事,就是他们手里永远磨不钝的刀。”
“今天砍在你身上,明天就会砍在我身上,后天就会砍在整个保守派身上。”
“只要这把刀还在他们手里,我们就永远要被动挨打。”
林恩浩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道了歉,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其实平行时空全斗光坚决不道歉的最大原因,是道歉了也没有好处。
没人保他。
就这么简单。
道歉了别人只会痛打落水狗。
现在不一样了……
林恩浩接着说道:“我已经和大统领谈妥,只要你公开道歉,他会立刻签署总统特赦令——”
“针对你的所有调查、诉讼,全部终止。”
“这份特赦令,会由最高大法官签字确认,永久封存,永不翻案。”
全斗光的呼吸顿了一下,目光里的怒意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动摇。
他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被清算。
现在儿子全在国的官司一桩接一桩,本质上,都是冲着他来的。
林恩浩捕捉到了对方神态的变化,继续说道:“我知道您怕什么。”
“道歉之后,民主派会得寸进尺,继续清算您。”
“我可以保证,特赦令下来,没人敢动你,也没人敢再翻这件事。”
“民主派再拿这件事说事,就是揪着历史不放,故意制造国家分裂。”
“到时候,理就站在我们这边,您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就是了。”
这话一落地,全斗光彻底动摇了。
林恩浩收拾皿煮派,那真真是“战绩可查”。
确实光州事件对于保守派来说,永远是个麻烦事。
不管什么抗议,别人随口就扯光州事件,还没法反驳。
全斗光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沉默。
他捏着沙发扶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全斗光一辈子硬气,从来不肯低头,但此一时彼一时。
目前保守派领头人物林恩浩,肉眼可见强得一批。
执掌国家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换大统领,幕后操纵就是了……
全斗光动心了。
他已经老了,守不住一辈子。
只要光州事件这根刺还在,民主派就永远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这件事只会没完没了,直到他死,都不得安宁。
“你真的能保证,特赦令下来,永远不翻案?”全斗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保证。”林恩浩点点头,“您道歉,是为了国家安定,结束无休无止的内耗,不是向那些皿煮派低头。”
全斗光看着林恩浩,再次沉默。
良久之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已经消失。
“好,恩浩,我信你。”
称呼换回来了,说明他已经认可林恩浩是真心为他好。
“我答应你,上电视,道歉。”
林恩浩点点头,沉声说道:“卡卡,您放心,我说到做到。”
全斗光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恩浩不用再说。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先用手撑了一下扶手,膝盖发力,才站直身体。
全斗光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大门口站岗的老兵。
两名老兵恰巧也在看这边,发现全斗光在看自己,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全斗光回礼,随后拉上窗帘。
他转身看向林恩浩:“林恩浩,那些跟了我一辈子的人,以后就跟着你。”
“放心,卡卡。”
“我不会让您的老兄弟失望,也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失望。”林恩浩回应道。
全斗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恩浩微微躬身,算是告辞,随即转身,迈步走出了书房。
姜勇灿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出走。
光州事件这张牌,终于能够废掉了。
…………
次日,上午。
保安司令部会议室。
“金融安全特别协调会议”在此召开。
在离开韩国前往菲律宾之前,林恩浩要处理两件事。
消除光州事件隐患是其一,第二件事就是断了民主派的金援。
完全断绝不太可能,至少明面上的那些,狠狠砍一刀。
没钱,一切都是扯淡。
参会人员都是韩国有名的银行家,已全部到齐。
没人寒暄,也没人闲谈。
所有人都在对应铭牌后落座,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面,安静等待。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轻响,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打开,林恩浩迈步走进会议室。
他身后跟着保安司情报官朴俊昊与审计官李成哲,这两人之前露脸不多,是最新一期陆士毕业的佼佼者。
已经顺利通过了实习期,军衔直接就是少校。
林小虎他们对于专业的事不熟悉,还是得专业的人才来干。
两人手里拿着一大堆文件夹,进门后分别跟在林恩浩两侧稍后的位置。
会议桌最前方的主位始终空着,林恩浩径直走过去坐下。
他目光扫过全场,直接开口道:“各位,相关主题已经提前下发给你们了。”
“今天不谈业务,只谈安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政府方面也有人出席。
金融委员会代表金永植课长,翻开面前的文件,补充道:“本次会议针对资金风险,进行特别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