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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总局大楼。
办公楼三层,局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几分密电,旁边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
烟灰缸里堆着烟头,陶瓷缸底被烟灰盖了一层灰白色。
李铭万端坐于办公桌后方高背座椅之上,人民军将官制服熨烫得笔挺平整,领口别着亮面金星徽章。
他右手夹着一支白头山牌香烟,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心锁得很深。
机要秘书站姿笔挺立在办公桌左侧一米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圆珠笔,等待李铭万开口。
李铭万深吸了一口香烟,将烟雾缓缓吐出。
“张诚泽那个蠢货,”李铭万开口了,声音不大,“准备搞庆典宣传大赢特赢,被领导紧急叫停了。”
机要秘书面露惊讶之色:“局长,这次闹得这么大,张上将没有责任吗?”
“我今天早上还看到通报,他陪同领导去了新落成的兵工厂剪彩。”
“照片都登在《劳动新闻》头版上了。”
李铭万冷笑一声:“人家是领导妹夫。”
机要秘书低下头,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空,不敢接这个话茬。
李铭万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领导让我擦屁股。”
“要求妥善处理之后,还是要开庆典。”
机要秘书抬起头,脸色难看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局长,这可太难了。”
“苏联那边,克格勃已经启动了对列宁格勒特种设计局的内部调查。”
“这种情况下我们这边开庆典,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抽。”
“怎么妥善处理?”
李铭万又吸了一口烟,这次吸得很深,烟头燃烧的那一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烟雾从他唇边溢出。
“领导倒是提了一个善后方案。”李铭万说,“特别拨了一笔经费,数额不小,让我通过秘密渠道,去打点苏联官员。”
机要秘书沉默了。
片刻之后,秘书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只要钱给够,也许能把事压下去。”
李铭万一脸沉痛之色:“国家经济并不好,经费紧张,还大把钱花在收买苏联官员身上……”
“哎——!”
这话机要秘书可不敢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李铭万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文件袋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封条上盖有侦察总局钢印。
“你马上联系我们在莫斯科的人,把这份电文发过去。”
“运作整个事件所需的经费,也在电文里一并安排了,全部使用瑞士银行的美元账户。”
机要秘书上前两步,双手接过文件袋。
“是,我马上送去电讯室。”
秘书转身朝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等等。”李铭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机要秘书脚步停住,身体回转,看向李铭万。
李铭万拿起烟灰缸边缘的烟支,又吸了一口。
“电文加一句。”
“告诉我们在苏联的人,这次的事必须办妥。”
“张诚泽捅的窟窿,整个侦察总局都在替他扛。”
“如果苏联那边压不住,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不是张诚泽……”李铭万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手腕用力碾了一下,“是我。”
“我要是好不了,他们一个也别想回PR。”
机要秘书面色凝重,站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局长,明白了。”
“去吧。”李铭万挥了挥手。
机要秘书敬礼,快步走出办公室。
…………
列宁格勒。
特种设计局大楼坐落在市郊一条林荫道的尽头。
灰白色花岗岩外墙,典型的苏联式建筑风格,入口处挂着金属铭牌,上面只刻着编号,不写任何单位名称。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嗡鸣声,墙壁刷着浅绿色半墙漆,下半截是深绿色,上半截是白色,交界处有一条棕色油漆线。
局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室内面积约三十平方米,实木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戈尔巴乔夫的标准肖像,肖像下方交叉悬挂着一面红旗和一面苏联军旗。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台红色内线保密电话,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蓝色文件夹,每个夹子脊上都贴着编号标签。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克格勃的季米洛夫大校和里奥斯基中校一前一后走出来。
季米洛夫身穿克格勃深灰色制服,肩扛大校星徽。
他身材高大,走路时步伐不快,左胸口袋露出一截钢笔帽,帽顶的金属夹扣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里奥斯基中校是林恩浩的老熟人,曾经化名“科尔茨”,内部代号“大地”。
他是季米洛夫的下属,比季米洛夫矮了半个头,身材偏瘦,此刻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两人走路的姿势是典型的克格勃风格。
即使几十年后,里奥斯基地位崇高,也改不了走路姿势。
他左手自然摆动,右手几乎不动,贴合在腰间位置。
那是KGB随时拔枪的姿势,一辈子都改不了。
两人在局长办公室门前站定。
门上嵌着铜质铭牌,铭牌上刻着局长特里连科的全名和军衔。
季米洛夫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立刻传来回应声:“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
特里连科亲自来开的门,脸上堆满了笑容。
“季米洛夫大校,里奥斯基中校,快请进快请进!”
特里连科身材微胖,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制服领口有点紧,脖子上的肉挤出浅浅一圈。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鱼尾纹挤得很深。
季米洛夫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办公室。
里奥斯基跟在后面。
特里连科把两人让到会客区的皮沙发上坐下,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勤务兵上茶。
“不用麻烦。”季米洛夫说。
“不麻烦不麻烦。”特里连科还是亲自倒了两杯红茶,弯腰放在茶几上。
茶汤深红色,表面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小碟方糖。
特里连科搓着手在两人对面坐下,脸上笑容不减。
他的目光在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落在季米洛夫身上。
“季米洛夫大校,好久不见了。”
“上次在莫斯科开会还是前年的事。”
“夫人身体还好吧?”
“您儿子在莫斯科大学读法律,也该毕业了?”
“我有个老同学在司法部,需要的话可以打个招呼,一句话的事。”
特里连科一上来就疯狂套近乎,季米洛夫却不为所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好。”季米洛夫只淡淡应了一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特里连科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重新堆起来。
他又说了几句天气和路况之类的话,但季米洛夫始终没有接茬。
几轮寒暄过后,季米洛夫不等特里连科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
“仁川外海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吧。”
特里连科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知道,知道。”他连说了两遍,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季米洛夫转过头,看了里奥斯基一眼。
“去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里奥斯基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应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外,将门从外面关上。
里奥斯基背靠着走廊墙壁站定,左右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走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低头叼出一支点上,另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配枪套附近,手指搭在枪套锁扣上。
办公室里,季米洛夫转向特里连科。
“KP人把你们特种设计局渗透成了筛子。”
“被五三杠六五型鱼雷击沉的韩国307舰,已经打捞出水,韩国人和美国人做了检测,发了全球新闻……”
季米洛夫顿了顿:“上级让我来跟你商量,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就是上级说话的艺术。
其实早就决定了怎么处理,只是根本不可能给“明确指示”。
有眼力,知道上级什么意思,然后不要问,直接把事情办了,这才能成为上级的心腹。
季米洛夫深谙此道。
特里连科除了有些紧张、额头上汗水太多,其实也不怎么害怕。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我接到了上面的电话。”
特里连科的声音有些干涩:“上面的意思没有明说,我冒昧猜测,应该是要找人出来背锅。”
“具体怎么做,上级让我和你商量。”
领导都是不粘锅,段位很高。
特里连科的上级,跟季米洛夫的上级,自然“沟通过”。
不过人家也不可能把话说明,各自安排“下属”处理这件事……
季米洛夫冷笑一声,眼睛盯着特里连科:“我看让你出来背锅最合适。”
特里连科挤出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无奈。
“大校说笑了。”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天花板,随后手指指向的方向是戈尔巴桥夫的肖像。
“上级的意思,找个够分量的人把事扛了,别让火烧上去。”
季米洛夫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见季米洛夫不吱声,特里连科心里门清。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深灰色保险柜,柜门是厚重的钢板,正面有一个转盘式密码锁和一个钥匙孔。
特里连科蹲下来,转动密码盘,左转几圈,右转几圈,再左转,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铁门。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两个信封,一个厚,一个薄。
特里连科关上保险柜门,走回来,将两个信封放在季米洛夫面前的茶几上。
季米洛夫先拿起厚信封,拆开封口,往里一看,里面全是美钞。
绿票子崭新挺括,纸张硬挺,边缘整齐。
他随手掂了一下厚度,手指在钞票边上划了一下,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特里连科压低声音,上身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卢布贬值太厉害,我跟您准备的硬通货。”
季米洛夫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搁,信封落在木制茶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他的声音很冷:“就这么点?”
特里连科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只是给您从莫斯科赶过来的车马费而已!”
“大校,您看看下面那个。”
季米洛夫拿起薄信封。
这个信封比刚才那个手感更轻,封口也是开的。
他将信封口朝下倒了一下,从里面滑出一张纸。
一张瑞士银行的美元本票。
季米洛夫眯着眼看了上面的数字。
数字五,后面跟着五个零,五十万美元。
季米洛夫把本票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制服内袋,还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没有掉出来。
他脸上的冷意褪去,嘴角拉起一个弧度:“局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特里连科凑近了些,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一般的小角色不行,没有泄密的权限,必须要局里的鱼雷总设计师卡里科夫来顶罪才行。”
“卡里科夫利用职务之便,将五三六五型鱼雷设计图纸,秘密出售至国际情报黑市。”
“具体买家是谁,咱们也不知道。”
“卡里科夫在罪行败露后畏罪自杀……”
季米洛夫听完,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特里连科:“这是你的意思?”
特里连科小声说道:“我跟上级秘书说了一下,后来得到的指示是,让我看着办。”
没有否定,那就是同意,只是不明说而已。
季米洛夫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后背陷进皮质靠垫里:“既然如此,那行,我明白了。”
“由你们动手。”特里连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今晚。”
季米洛夫站起身,顺手整了整制服下摆,将坐皱的衣料拉平。
“知道了。”
他看着特里连科的眼睛,补了一句:“我今天什么都没拿。”
“是是是,瑞银本票是不记名的,见票即兑。”特里连科笑着说道。
“大校放心,所有后续资料我来处理。”
“卡里科夫偷偷出国的记录之类,我知道怎么做。”
季米洛夫笑了,两人握手:“现场由我处理,其他的证据,你小心点,不要出岔子,这事儿还要向更高层汇报。”
“明白!”特里连科连连点头。
松开手后,季米洛夫转身离开,拉开办公室门。
里奥斯基看到门开,立刻将手里抽了半截的香烟扔了,踩灭。
季米洛夫回头对送到门口的特里连科说了句“不用送了”,然后迈步沿走廊走去,里奥斯基跟在后面。
特里连科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两人沿走廊走向电梯,长长吐了一口气。
电梯下到一层,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走出大厅,来到停车场。
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角落的车位上,里奥斯基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季米洛夫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轿车驶出设计局大院,沿着列宁格勒郊区的林荫道开了一段。
路两侧的白桦树枝叶在车窗外飞速倒掠,光秃秃的枝干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晃动。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季米洛夫确认后面没有车辆跟踪,开口说了一句。
“在路边停一下。”
里奥斯基打右转向灯,把车靠边停稳,拉上手刹。
季米洛夫从怀里掏出那个厚信封,隔着座椅靠背递到前面。
“这里是两万美金,你的差旅费。”
里奥斯基侧过身,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抽出几张美钞用手指捻了捻票面确认真假。
美钞的新纸触感在指腹上滑过,他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拉上内袋拉链。
“谢谢大校。”
“已经决定怎么做了?”
季米洛夫把特里连科的话重复了一遍。
“总设计师卡里科夫,把设计图纸卖到国际情报黑市,具体买家不详,畏罪自杀。”
里奥斯基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声骂道:“真是国家的蛀虫!”
“都是这样的腐败分子——”他抬起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对上季米洛夫的眼睛,“这个国家,吃枣药丸!”
季米洛夫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季米洛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
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谁说不是呢?”季米洛夫吐出一口烟,“国家经济困难,连买面包都要排队一小时,这些蛀虫真该死!”
“今晚,咱们就送他上路!”
“走吧,回招待所休息一会儿,晚上跟我出任务。”
“明白。”里奥斯基重新挂挡,轿车驶回主路,疾驰而去。
…………
夜。
列宁格勒西郊。
一片老式住宅区。
这些旧式小院沿着一条土路排开,院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
整条街都很安静。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之后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