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格勒设计局的卡里科夫教授,就住在其中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里有棵老苹果树,树杈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树下摆着一张旧长椅,椅面落了薄薄一层霜。
小院里的建筑不大,南边是书房。
书房内。
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技术手册、俄文和英文的流体力学专著,还有几排装订成册的旧图纸。
图纸的边角已经发黄卷边,封面上用铅笔标注着年份和项目编号。
书架最上层有一格专门腾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卡里科夫这辈子拿过的所有荣誉。
一枚列宁勋章,红绸绶带已经褪色。
一枚十月革命勋章,金色镰刀锤子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枚劳动红旗勋章,并列放在一个天鹅绒衬底的木盒里,木盒盖子是敞开的。
一枚红星勋章,珐琅表面的五角星有两处细小裂纹。
每一枚勋章的背面都刻着编号和授予年份。
勋章旁边摞着几本红色封皮的荣誉证书,封皮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纸茬。
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木质相框镶着的奖状。
奖状上的烫金文字写着“授予卡里科夫·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同志,苏联国家奖金获得者”,落款是苏联部长会议主席团,日期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
奖状下方的挂钩上挂着一枚苏联国家奖金的奖章,金色齿轮和麦穗环绕着一位科学家的浮雕头像。
书桌上摊着一张大尺寸绘图纸,卡里科夫正伏案画新款鱼雷的推进器设计图。
图纸上已经画好了推进器的大致轮廓,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
他用铅笔画的线条又细又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台灯把光圈拢在图纸正中央,照亮了他握铅笔的手。
卡里科夫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画画停停,时不时用圆规在图纸上比一下尺寸,然后继续落笔。
窗台上摆放着几个鱼雷木质模型,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手掌长,最大的差不多有小臂长,全是他亲手削的。
模型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木纹清晰可见。
桌上除了图纸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红茶。
茶已经完全冷了,杯沿结了一圈淡褐色的茶渍。
旁边搁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卡里科夫年轻时穿着苏联海军预备役制服,站在一艘军舰的甲板上,照片里的他腰背挺直,眼神明亮。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卡里科夫以为是老伴从城市里过来看他,摘下老花眼镜搁在图纸上,抬起头。
下一秒,卡里科夫发出一声惊呼:“啊?——”
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站在书房门口。
两个人都穿着深棕色大衣,戴着皮手套。
季米洛夫站在前面,里奥斯基站在他身后半步。
里奥斯基反手把书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
卡里科夫从对方衣着打扮以及气质方面判断,肯定不是什么蟊贼……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卡里科夫厉声问道。
季米洛夫从大衣内袋掏出证件。
封皮是深红色的,正中央印着克格勃的剑盾标志,烫金的镰刀锤子交叉在盾牌上方。
他单手翻开证件,内页左侧是他的照片,照片上盖着钢印的边框,右侧是编号和职务:
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季米洛夫大校。
“卡里科夫,你涉嫌将五三六五型鱼雷图纸出售给境外势力……”季米洛夫把证件收回内袋。
卡里科夫愣住了。
他把铅笔搁在图纸上,铅笔在纸面上滚了半圈停下来。
卡里科夫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脸色涨成潮红:“我把图纸卖给境外势力?”
季米洛夫冷眼看着他,没有接话。
卡里科夫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知不知道我在鱼雷上花了多少年?从第一张草图到定型,整整九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为了画这些图纸,专门在郊区弄了这个院子当工作间。”
“我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整整半年!”
“我老伴每天给我送饭过来,放下饭盒就走,怕打扰我工作。”
“你们现在跑来跟我说,我出卖国家?”
他转过身,手指向书架最上层那一排勋章。
“你们看看这些……”
“列宁勋章,十月革命勋章,两枚劳动红旗……”
“红星勋章是勃列日涅夫同志亲手给我别上去的!”
他的手又指向墙上那张奖状。
“这是苏联国家奖金,部长会议主席团联名签署!”
“我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国家。”
“每一个型号的鱼雷,从五六型到最新的六五型,哪一条推进器曲线不是我亲手画出来的?”
“你们凭什么说我出卖国家?凭什么!”
台灯的光照在卡里科夫脸上,愤怒无法抑制。
季米洛夫的目光从那一排勋章上扫过去,随后转头看着卡里科夫的眼睛。
“卡里科夫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看见了……”
刚才进屋后,他的称呼没有加上“同志”两个字,这次补上了。
季米洛夫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冷声说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卡里科夫张着嘴,嘴唇微微发抖。
他无法想象,眼前的克格勃官员,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季米洛夫接着说道:“你说你半年没回家,你说你在这间房子里画了一辈子……”
“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季米洛夫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只是执行上头的命令而已。”
卡里科夫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桌沿才稳住。
“你……你们连调查都不打算调查么?”
“查过了。”季米洛夫说,“结论已经定了。”
“总设计师卡里科夫,利用职务之便,将五三六五型鱼雷设计图纸秘密出售至国际情报黑市。”
“具体买家不详。”
“罪行败露后,在工作间畏罪自杀……”
他一字一句地把这段话说完。
“我来,就是让你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卡里科夫的脸上的血色从额头开始褪去:“你们要让一个总设计师,就这样死在自己书房里?”
“你不是总设计师。”季米洛夫看着他,“你现在是叛国者卡里科夫。”
卡里科夫伸手拿起桌上的列宁勋章,握在掌心里。
勋章的金属尖角硌进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勋章上的列宁侧脸浮雕像,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枚勋章,是勃列日涅夫同志在一九七二年十月革命节前亲手颁给我的。”
“那天克里姆林宫格奥尔基耶夫大厅里站了一百多人,我是唯一一个设计师。”
“总SHUJI握了我的手,说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他说,卡里科夫同志,苏联人民感谢你……”
说到这里,卡里科夫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看着季米洛夫。
“我用了四十六年,从一个绘图员做到总设计师。”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绘图板。”
“我老伴说我把家当旅馆,我女儿结婚那天我在靶场做测试。”
“我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事。”
“你们现在给我的回报,是一颗子弹?”
“够了,别说了!”季米洛夫打断对方。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马卡洛夫手枪。
枪身通体黑色,握把上刻着苏联军队的星徽。
季米洛夫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回报。”季米洛夫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卡里科夫同志,你觉得国家应该怎么回报你?”
“给你再发一枚勋章?把你的名字写进教科书?让红场上的学生背诵你的生平?”
他抬起枪口:“这个国家每天都在运转。”
“运转需要零件。”
“你就是零件。”
“零件坏了,换一个。”
卡里科夫把列宁勋章握得更紧了:“我为XXX奋斗了一辈子,在你嘴里就是一个零件?”
顿了一顿,卡里科夫直视着季米洛夫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你信不信我是叛国者?”
季米洛夫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淡淡说道:“我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卡里科夫死死咬着嘴唇。
季米洛夫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动老苹果树的枝芽,枝条刮在窗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已经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季米洛夫开口了。
他顿了顿,冷声说道:“那就……最后再奉献一次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季米洛夫快步冲到卡里科夫跟前,用手枪抵着他的太阳穴,随后扣动了扳机。
“呯!——”
枪声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
卡里科夫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被椅子靠背挡了一下,然后缓缓朝前伏倒。
他的胸口压在了那张没画完的推进器设计图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绘图纸上刚才画的那一条圆弧线。
红色在白色图纸上扩散,从圆弧的端点开始,沿着铅笔线条的纹理蔓延,盖过了那些工工整整的公式和参数。
卡里科夫右手松开,列宁勋章从掌心里滚落。
勋章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勋章红绸绶带拖在桌沿外,晃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台灯还亮着。
光照在卡里科夫的肩头,照在那枚躺在他手边的列宁勋章上。
里奥斯基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季米洛夫把枪口垂下:“处理现场。”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份“遗书”,这是特里连科之前伪装卡里科夫笔迹写的。
里奥斯基掏出一小瓶伏特加,拧开瓶盖,将酒液浇在卡里科夫的衣领和前襟上。
苏联不少人有随时携带小瓶伏特加的习惯。
里奥斯基用伏特加酒瓶瓶底,压住遗书一角。
马卡洛夫手枪是苏军制式手枪,存世量巨大。
以卡里科夫的级别,随便就能搞到。
季米洛夫和里奥斯基简单伪装了一下现场。
随后季米洛夫掏出一支香烟,点燃。
深吸一口之后,他冷声说道:“你去通知警察局,让他们来走个过场,这种国家安全案件,后续由我们克格勃接手。”
顿了一顿,季米洛夫补充道:“流程不能错。”
里奥斯基点点头,转身离去。
季米洛夫伸手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月光,落在桌面图纸上。
月光照着卡里科夫的肩头,照着那些再无人继续计算的公式……
小院重归寂静。
…………
首尔。
瑞士大使馆。
会议室的格局和林恩浩之前来递交照会时一样,主客座位已提前摆好。
窗外远处的街道上传来示威人群的口号声,比上次更大。
喊的不只是“向苏联讨还血债”,还新出现了“拒绝苏联谎言”的呼喊,声浪一波一波地透过大使馆的厚玻璃窗传进来。
贝尔热大使坐在长桌一端。
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联外交部的正式照会,深红色封面,烫金俄文标题。
另一份是瑞士外交部的中立斡旋备忘录,白色封面,页脚有瑞士联邦委员会的印章。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反复转着,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眼袋很深,嘴唇干裂。
使馆参赞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夹。
会议室里除了贝尔热和参赞,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外交秘书,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一个笔记本。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响越来越近,贝尔热和参赞同时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林恩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姜勇灿和林小虎。
“司令官阁下,请坐。”贝尔热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林恩浩在贝尔热对面落座。
姜勇灿和林小虎坐在他旁边,林小虎将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司令官阁下,这是莫斯科今天早晨通过瑞士驻苏使馆渠道发来的正式回复。”
贝尔热将深红色封面的文件推到林恩浩面前:“苏联外交部的意思,关于韩方提出的鱼雷攻击事件,苏方已完成内部调查,现将结果正式通报韩方。”
林恩浩拿起文件翻开。
文件是俄文原件加韩文译文的对照格式,每一段俄文下面都配了韩文翻译。
贝尔热在一旁简要复述核心内容。
“苏联方面确认,鱼雷图纸系宁格勒特种设计局总设计师卡里科夫,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出售。”
“卡里科夫将图纸卖给国际情报黑市上的不明中间商,当前无法查证最终买家的具体身份。”
“卡里科夫本人已在家中畏罪自杀,现场留有认罪遗书。”
“苏联方面对这一事件表示遗憾,愿意加强内部技术保密管理,后续会做出赔偿……”
林恩浩翻到文件中间一页。
这一页夹着一张卡里科夫案现场的黑白照片,画质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内容。
一个老人伏在书桌上,手边放着伏特加酒瓶,桌面摊着文件和遗书。
照片边缘有苏联内务部的归档编号和日期戳。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从文件里抽出来,搁在一旁。
林恩浩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卡里科夫把图纸卖给国际情报黑市,中间商身份不详,最终买家无法查证?”
他抬起头看着贝尔热,语气很冷。
“苏联人这是糊弄鬼呢。”
贝尔热苦笑一声,接话道:“司令官阁下,我个人也认为这份回复诚意不足。”
“但苏联方面态度很明确,他们坚持认为威胁并非来自苏联官方,而是来自不受控的国际军火黑市。”
“对韩国军舰沉没一事,他们表示遗憾,会通过适当的方式,给予补偿。””
林恩浩冷声说道:“这帮斯拉夫骗子,连KP窃取图纸都不承认。”
“是的。”贝尔热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们刻意回避了KP在事件中的角色,只说最终买家不详。”
“这份回复的潜台词是,苏联海军没有攻击韩国军舰,你们要找麻烦去找国际军火贩子。”
“至于那些贩子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也不打算查。”
林恩浩靠向椅背,眼睛微微眯起:“贝尔热大使,麻烦你转告苏联方面。”
“我们不接受这个解释。”
“后续我们的行动,不再跟苏联人沟通。”
贝尔热眉头紧皱:“林司令官阁下,我建议用外交方式解决,不要冲动……”
“贝尔热大使。”林恩浩打断了他,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冲动的人吗?”
贝尔热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司令官阁下,您误会了,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他连忙道歉,林恩浩却并不在意。
“大使,你不用担心。”林恩浩眼睛看着窗外示威的人群,日光灯照在他的侧脸上,另一半脸落在阴影里。
“苏联人不要脸,KP人也不要脸……”
“我要脸的话,怎么跟他们斗?”
贝尔热沉默了。
林恩浩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麻烦大使把话带到。”
贝尔热垂下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明白了,司令官阁下。”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亲自送林恩浩到会议室门口。
林恩浩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灿,离开会议室。
穿过走廊,林小虎在身边小声问道:“司令官阁下,咱们怎么应对?”
林恩浩淡淡说道:“是时候给苏联人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这次他们理亏,正好让我撕下苏联人色厉内荏的画皮!”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
林小虎和姜勇灿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