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凌晨五时。
天还没完全亮。
港口高杆灯把整个码头的混凝土地面照得发白，灯光打在水面上，涌浪扯成一片片碎金色。
海防大队三号码头上，301号和304号蔚山级护卫舰已经完成出港准备。
甲板水兵正在解最后一根缆绳，缆绳从系缆桩上滑脱时带起一串水珠。
这次出海“堵门”预计要持续一段时间，林恩浩专门带了一艘补给舰随行。
码头上站满了人。
今天是周末，全国各地的民众从昨天起就自发聚集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黎明前的海风刺骨，从黄海方向灌进来，把码头上的太极旗吹得猎猎作响。
人越来越多，从基地大门一直延伸到港区外的公路上，黑压压的人头在路灯下连成一片。
码头工人老朴站在人群最前排。
他五十多岁，在仁川港干了三十年码头装卸，手上全是老茧。
被鱼雷击沉的307舰的官兵他认得不少，轮机长金泰勋中尉每次靠港都会跟他打招呼，叫他“朴大叔”。
301舰舰桥上亮起了航行灯，老朴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林司令官的船要动了！”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301舰舰桥侧门打开，林恩浩走了出来。
他站在舷梯口，面朝码头上的人群，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码头上先是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呼喊声此起彼伏。
上万人同时喊，有喊“林司令官”的，有喊“替307舰报仇”的，有喊“大韩民国”的。
喊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老朴没有跟着喊。
他把头上的棒球帽摘下来，贴在胸口上，就那么站着。
旁边一个十九岁的海防大队新兵正在敬礼，右手抬得很高，指尖贴在帽檐边缘上，纹丝不动。
301舰和304舰一前一后驶离泊位。
舰艏推开港内水面，锚链完全收入锚链孔，舰身开始移动。
两艘护卫舰身后跟着补给舰，编队驶出仁川港防波堤。
舰艇依次通过口门，舰桥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逐渐缩小。
码头上有人蹲在高杆灯底座旁边，用烟头在水泥地上烫出一行焦痕。
杆下空地上，有人把一束白菊放在底座上，后退两步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
日本横须贺军港。
美军第七舰队“企业”号航母战斗群已完成出港准备。
飞行甲板上停放着F-14战斗机，蒸汽弹射器的轨道在甲板上延伸出去，轨道上的蒸汽余热在冷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莫比尔湾”号和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穆斯布鲁格”号已在港外水道列队完毕。
补给舰“萨克拉门托”号满载弹药和油料，正在舰尾释放补给软管。
威尔逊准将站在“企业”号舰桥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编队出航指令。
他对副官说：“通知各舰，按预定航线全速前进，与韩军编队汇合坐标不变。”
副官应声去传达。
威尔逊拿起望远镜看着港区外海面上的舰队阵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每年军事演习的预算，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军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突发事件”。
事后追加预算，国会两党议员都必须批准。
否则就是“不爱国”，“亲痛仇快”。
正如大金毛发起与波斯的冲突，开始说几天搞定，后来几个月也搞不定。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切“消耗”，国会必须买单。
一套铺路爪雷达造价十多亿美元，说没就没了。
一笔勾销。
对于平账来说，战争是个好东西，军方最爱。
当然，可以损失，但不能输。
这次美军帮韩国军队找场子，名义是“实战级别的军事演习”，归根到底还是“军演”，输不了一点。
…………
海参崴外海，国际水域。
美韩联合舰队已在指定阵位展开。
舰队西翼是韩军301号和304号蔚山级护卫舰及补给舰，东翼是美军“莫比尔湾”号巡洋舰、“穆斯布鲁格”号驱逐舰。
这是前锋。
编队核心是“企业”号核动力航母，以及随行的护卫舰，它们在更远的地方压阵。
韩军旗舰301舰舰桥内，林恩浩站在海图桌前。
海图上彼得大帝湾外海至勘察加半岛一线标注了十几个红色标记，每个标记旁边都写着坐标。
林小虎和姜勇灿以及舰长金炳明准将，站在林恩浩身后。
林恩浩拿起编队通讯话筒：“从现在起，拦截苏联军舰西部出港路线。”
“所有出港航道必须在我们的雷达监控和火力覆盖范围之内。”
韩军负责的线路只是西边很小一块，中间区域，东部区域，那是义父负责的。
东部水域辽阔，连通勘察加半岛水域，那里是重点方向。
有义父在就行。
应答声从通讯回路中依次传回。
林小虎盯着面前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标记点，说：“恩浩哥，海参崴港里所有能动的东西，泊位、锚位、航道水深，全在我们掌握之中。”
这些东西不是机密，早就被美军侦察卫星拍得明明白白。
基于美韩情报共享原则，韩军方面也掌握了相关信息。
与此同时。
“莫比尔湾”号巡洋舰作战信息中心内，SPY-1A相控阵雷达四个阵面天线同时向海参崴港方向辐射大功率波束。
屏幕上港口全景被分解为数百个独立回波信号，系统自动逐一分类并标注。
舰长向编队司令官威尔逊准将通报：“已锁定海参崴港全部移动目标。”
“各目标均生成独立航迹档案，数据同步至编队各舰。”
美军电子战单位同步启动全频段压制。
EA-6B电子战飞机从“企业”号航母上弹射起飞，机翼下载满AN/ALQ-99战术干扰系统吊舱。
长机爬升至编队上空后进入巡逻航线，机载干扰系统以多波段同时覆盖港口调度频道、远近程对海雷达和岸防通信频段。
电子战军官按住耳麦向向编队司令官威尔逊汇报：“已完成全频段压制！”
“干得漂亮！”通讯器里传来威尔逊准将的夸奖声。
在不发生实战交火的情况下，电子战是最常见的对抗方式。
偏偏电子战方面，美军断崖式领先苏军……
海参崴军港内，警报声骤然响起。
电子蜂鸣声从塔台顶端和码头广播柱上同时炸开，在港区上空回荡。
塔台顶端红色警报灯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刚好两秒，红光沿着水泥地面扫过去，先是铺满码头仓库的外墙，然后是泊位上停着的灰色驱逐舰舷侧，再然后是远处龙门吊的钢架。
岸勤大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水兵们推开宿舍门往外冲，边跑边把作训服往身上套。
有人扣子扣错了一排，跑到楼梯口才发现领口歪到了左边肩膀上，一边解扣子一边骂。
楼梯间里全是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铁扶手被人拽得吱嘎响，喘气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
泊位上，系在岸上的缆绳已经被甲板水兵用太平斧直接砍断。
一艘驱逐舰前甲板的主炮炮衣被整幅掀落，炮管在液压驱动下从水平位置开始缓慢上抬。
液压管路里的油压推动活塞，炮管每抬高一寸，炮塔内的齿轮组就发出一声啮合声响。
弹药链挂上了供弹机构，左侧供弹机上的状态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
那盏指示灯的塑料外壳上有一道旧划痕，是上次出海训练时被扳手磕的，一直没换。
码头上广播又响了一遍，这次播音员的声调明显紧张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半拍：“全体人员进入一级战备岗位！”
“重复，全体人员进入一级战备岗位！”
塔台值班军官冲到窗口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
他把面包往窗台上一搁，抓起挂在窗框上的望远镜架到眼前。
那是一架老式的T3K型望远镜，目镜的橡胶眼罩已经被汗渍浸得发硬，镜筒上刻着出厂年份，一九七二年出厂的东西，到现在还在用。
他把目镜压到最紧，焦距调到远距尽头。
远方海天线尽头有很多金属反光点。
那些反光点排成扇形，从西南方向一直拉到正东。
高倍望远镜把反光点一层一层分解开来。
最大的那个轮廓是航母，飞行甲板的宽度和舰岛的位置对应的是美军“企业”号。
往外一层是一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和一艘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它们的舰壳比航母低了一整层，舰桥上方的雷达天线阵列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再往外是两艘蔚山级护卫舰，还有更远处的美军舰艇，密密麻麻，数量用望远镜看不清楚。
整个美韩联合编队，把海参崴军港三条出海航道的出口全部罩住了。
值班军官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镜筒上已经沾了一层掌心的汗。
他回头看着信号兵：“美韩军演编队，舰艇数量超过二十艘，把出港航道全封了，三道航道全部堵死，一条都没留。”
信号兵是新来的，入伍不到一年。
他正用袖子擦面前那台信号灯的面板玻璃，手停在了半空中：“三条全堵了？那我们怎么出海？”
值班军官没有回答他。
先前苏联侦察卫星也捕捉到了美韩联合编队的行迹，军方报送的研判结论在早间简报里躺了好几天。
美韩联合编队在日本海公海区域集结，判断为常规反潜演习，预计持续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作战处的参谋们连研判措辞都没改，直接把卫星研判结论原样转发到港口调度室和作战部队。
过去几年，美军编队以演习名义在日本海活动已经是常态，舰艇数量多了少了、阵位偏了正了，从来没有人从头到尾盯着数过。
现在，那些“常规军演”的舰艇正卡在出海航道的正中间。
不是什么演习，是封锁。
雷达操作台前的蜂鸣器开始响了。
先是断续的几声，然后连成一片。
那台MP-310型对海搜索雷达的圆形显示屏上，原本散布在港口周边水域的零散回波信号正在被成片的雪花点吞没。
雪花一波一波从屏幕边缘往中心涌，每一层雪花的密度都不一样，粗颗粒的白色噪点压在细颗粒的灰色噪点上面。
偶尔有一条亮线从中心扫到边缘然后消失，那是雷达天线还在老老实实转，但它的发射信号已经在半路被美军的干扰系统接过去搅碎了。
操作员伸手把增益旋钮往顺时针方向拧了两格，屏幕上的雪花不但没少，反而更密了。
他拧回去，拧过头了，又往回拧了两格，嘴里骂了一句：“调什么调，调了一年了还是这破机器……”
“上面以前说过要换的新型号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美国人的干扰设备倒是每年都在升级。”
扬声器里港口调度频道的音频信号已经完全听不出人声，只剩一种忽高忽低的白噪音，在某个频段上偶尔跳出一个尖锐的电流脉冲。
电子战压制的范围正在扩大，不仅涵盖调度频道，连岸防通信的备用频段也被覆盖了。
值班军官握住电话机，拨号后组织了一下措辞：“报告，本港对海雷达和近防火控已处于严重干扰环境，有效侦测距离大幅衰减，港口调度频道已被压制。”
“重复，调度频道已被压制。”
电话里传来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值班室的声音，在电磁干扰下断断续续。
值班军官听出是舰队参谋长赫罗莫夫少将的声音：“收到……保持监控……等待进一步命令……”
“重复，等待进一步命令……”
值班军官把电话机放回操作台上，透过塔台窗户往外看。
泊位上苏联驱逐舰主炮已经抬到了射击仰角，弹药链挂在供弹机上……
塔台里另一个值班员把头从海图桌上抬起来，压低声音说：“前年计划要给各舰换的新一代电子对抗系统，到现在只装了两艘驱逐舰。”
“总SHUJI跟美国人在日内瓦谈削减武器，我们太平洋舰队的预算被砍了多少轮了？”
“连出海训练的油料都要按月打报告申请。”
“靠港的时候能省就省，声呐阵列泡在水里多久没换过，谁还记得清？”
值班军官没有接话。
军营里类似的抱怨，天天都能听见。
太平洋舰队在苏军海军体系中相当重要，仅次于北方舰队。
可是最高层要“对美缓和”，那预算砍得最凶的，当然就是对美“第一线”的太平洋舰队了。
值班军官看了一眼窗外的驱逐舰，又看了一眼雷达屏幕上那片密不透风的雪花，把手里那半块黑面包推到窗台角落里，再也没有动过。
海参崴港内各旗舰舰桥里，多名舰长同时呼叫太平洋舰队司令索罗金上将……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作战室指挥室内，司令员索罗金上将站在海区态势图前。
图上每条出港航道的末端都标着美韩舰艇阵位符号，水道已经被全部封死。
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围在长条桌两侧，有人手里捏着刚译出来的电文，有人握着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请示报告。
作战参谋议论纷纷，各种提议此起彼伏，出港、出击、至少让巡逻艇出去看看。
索罗金盯着态势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众人厉声呵斥道：“闭嘴，都给我闭嘴！”
指挥室安静了下来。
“正面出港，你们打算拿什么跟美国人打？”
索罗金的声音不高，却压制了整个房间。
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对外可以展示“赢学”，太平洋舰队各种“强大”，但舰队内部对真实情况心知肚明。
虽然太平洋舰队规模庞大，但与美军的技术差距已经越拉越大。
在电子系统、反潜能力、航母舰载机等方面，全面落后于美国海军。
最重要的是军费削减。
戈尔巴桥夫上台后，海军的造舰计划大幅缩减。
大量舰艇超期服役，维护保养不善，在航率持续下降。
作为舰队司令官，索罗金眼睛微眯，冷声说道：“正面冲不出去，那就不要正面冲。”
“我们的水面舰艇在港口里被封锁，不等于整个太平洋舰队都被锁了。”
他走到态势图前，手指压在勘察加半岛最南端的核潜艇基地坐标上。
“勘察加半岛，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核潜艇基地，我们的弹道导弹核潜艇还在手里。”
“海参崴出港航道被堵，对方堵的是水面舰艇。”
“水下，他们能堵住？”
苏联海军让美国人忌惮的，也只剩战略核潜艇了。
参谋长赫罗莫夫少将走到图前，低头看着勘察加方向的航线标注，开口说道：“勘察加基地的战备值班艇是德尔塔级，刚完成大修。”
“前出日本海的航线水深足够，对方反潜网要覆盖这么大的拦截扇面，需要调动大量空基和水下兵力。”
“他们现在把主力摆在海参崴正面，勘察加方向应该不是重点防区。”
一名作战参谋接过话头：“从勘察加前出，不经过彼得大帝湾，直接从勘察加以南海域进入日本海，可以绕开他们正面的封锁线。”
“如果能摸到距他们航母二百海里以内，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得把反潜兵力往回撤。”
“航母是他们的核心，只要航母受到威胁，外围的封锁自然松动。”
另一个参谋补充道：“美国人这次出动的是‘企业’号，反潜指挥系统是数据链升级过的，但舰龄已经过了服役中期。”
“他们自己的反潜巡逻机数量有限，P-3C从甲板上弹射，每架次覆盖的扇面宽度是有上限的。”
“我们需要确认的是，他们的攻击核潜艇有没有提前进入勘察加外海。”
赫罗莫夫把一摞水文情报摊在桌上，手指在勘察加外海南域的水深数据和温跃层剖面图上划了一遍。
“勘察加外海的深水区有稳定的温跃层，跃层以下是被动声呐的天然屏障。”
“潜艇贴海沟走，可以最大限度地压缩对方的搜索窗口。”
索罗金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摆了摆手。
“方向对了，目标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