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茶杯里的茶汤。
“有些事，在发生之前看起来都很难翻盘……”林恩浩淡淡说道。
忽然他话锋一转：“民主党现在风头正盛，但他们也会犯错。”
“人一旦觉得自己稳赢了，就容易踩错步子。”
麦克李没有接话，等着林恩浩继续往下说。
“共和党现在最缺什么？”林恩浩抬起眼，看着麦克李。
麦克李想了想：“缺时间。”
“民调追不上来，伊朗门的事又压不下去，国会质询一开，舆论还会再掉一波。”
“时间是一个问题。”林恩浩把茶壶从温盅里取出来放在茶盘上，“但不是最大的问题。”
麦克李一愣，抬头看着林恩浩，等待下文。
林恩浩早就规划好了，这次要“贪天之功”。
整个87年甚至到88年年中，布什都被民主党候选人追着打，民调一度落后20几个百分点。
根本不可能翻盘。
直到选举前几个月，民主党候选人提前开香槟，碰了最不该碰的“黑白”问题和“废死”问题，引起老白男强烈反感，最后才让共和党的布什翻盘。
也就是说，足足有一年多时间，共和党在选举中处于绝对劣势。
这就是机会。
林恩浩深吸了一口气，淡然说道：“共和党现在被动，是因为伊朗门的事被民主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帮他们解决这个事情，局面立马就不一样了。”
林恩浩顿了一顿，看着麦克李说：“贝鲁特那边被绑人员的档案，你帮我调一下。”
“身份、被绑时间、谈判中间人，所有能挖到的细节，越多越好。”
麦克李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恩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司令官阁下，您要介入伊朗门事件？”
“这件事现在在华盛顿是个火药桶，连里根总统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风浪越大，鱼越贵。”林恩浩笑了，“现在共和党被伊朗门卡着脖子，民调一路往下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明年必败。”
“正因为他们看起来必败，这时候伸手拉一把，收益才最大。”
“雪中送炭的价码，从来比锦上添花高。”
麦克李嘴巴张成了“O”字型，对林恩浩十分佩服：“司令官阁下高瞻远瞩，我明白了。”
“档案的事我来办，贝鲁特那边的材料我在兰利有熟人可以调，不走常规申请流程，时间上能压缩不少。”
林恩浩接着问道：“你们CIA在德黑兰有眼线吧？”
CIA和摩萨德早已把伊朗渗透成了筛子，并非几十年后才如此。
只不过越到后面，级别越高，不可细说。
“有，很多。”麦克李点了点头，“不过伊朗那边主要是中东站在负责，具体名单我不掌握，毕竟不是我负责的区域。”
“你帮我打探出来，我要具体名字，必须是伊朗革命卫队的高官。”
林恩浩看着麦克李，冷声说道：“后续怎么操作你不用操心，只需要告诉我革命卫队里谁吃里扒外就行。”
“好，没有问题。”麦克李回答道，“我在局里也有些人脉，可以绕过中东站，从兰利那边直接查。”
“外围的名单拿得快，核心层的需要花点时间。”
林恩浩微微颔首：“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德黑兰革命卫队核心层的人。”
“明白。”麦克李点头应道。
林恩浩拉开茶桌侧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麦克李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中文名字，三个字，笔迹工整。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压低声音问：“这是谁？”
林恩浩眼睛微眯，沉声说道：“就是这个人出卖了金武怠。”
麦克李把那张纸按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查这个叛徒查了很久，动用了自己在CIA内部能用上的所有渠道，始终没有结果。
“林司令官，我一直在打探这个人，始终没有查出来……”
“我在美国有更高层的关系。”林恩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有些东西，以你的级别，根本查不到。”
这纯属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林恩浩当然知道出卖金武怠的是谁，不过在麦克李看来，这就太“高深莫测”了。
他一个美国人还是CIA内部官员都查不到，林恩浩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恐怖如斯……
麦克李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好半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感谢林司令官，终于可以给金武怠前辈报仇了。”
“金前辈在的时候对我很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本来打算亲自处理这个叛徒，把他千刀万剐。”林恩浩脸色越来越冷，“后来想想，还是交给你和你背后的大国处理。”
“我不能越俎代庖。”
“如果大国力有未逮，我再出手。”
麦克李把信封放进西装内袋，犹豫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林司令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您怎么对某大国这么……”
林恩浩摆了摆手，轻飘飘地解释道：“狡兔还知道三窟，只有傻子才一棵树上吊死。”
“韩国太小，东亚太挤，只靠一条线迟早会断。”
“某大国目前实力虽然差一些，未来一定崛起，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我要做的，不过是为以后多一条后路罢了。”
这话逻辑非常通顺。
麦克李一下子明白了。
政治人物两面下注是常态，只是林恩浩比别人看得更远，现在就开始下注某大国。
不过麦克李还是有些疑惑，小声问道：“您多方下注我能理解，可为什么不下注苏联呢？”
“他们实力目前远强于某国，常规军力、核武库、全球影响力，哪一项都比某国强。”
“您既然要留后路，苏联应该是更合理的选择。”
“苏联？”林恩浩冷笑一声，把杯底的茶渣倒在茶洗里，“冢中枯骨罢了。”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早就死了。”
“现在苏联那帮人是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很快就要完蛋。”
“最多五年，苏联必然解体。”
眼看林恩浩说得这么笃定，麦克李也不好接话。
他在CIA干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关于苏联国力的评估报告，那些报告里描写的苏联，还是一头正在扩张的巨兽……
【看来司令官阁下极度不看好苏联的未来……】麦克李心里暗自忖道。
“你去吧，我等你的消息。”林恩浩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麦克李站起来整理西装，用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确认信封的位置。
“我会把叛徒信息传给某国，另外伊朗革命卫队那边收CIA钱的人，我也会尽快查到，名单尽快给您送来。”
“好。”林恩浩点点头，补充道，“对了，表面上你还是要继续跟民主派那些人打得火热，装作反对我。”
“金勇三那边不要断联系。”
麦克李点头应道：“明白。”
“金勇三昨天还专门来拜访我，说以后多多合作，我答应他了。”
“嗯，很好。”林恩浩微微颔首。
麦克李转身走向门口，推开茶室的门……
…………
深夜，首尔，卢泰健官邸。
官邸外围是一道两米高的红砖围墙，墙头嵌着碎玻璃。
岗哨设在大门内侧，两名便衣安保靠在岗亭旁，警惕地看着四周。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大门口，安保看了一眼车牌，立即放行。
轿车开到停车场停下，金勇三先下车，金钟必从另一侧下车。
早有秘书等在车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卢部长等二位多时了。”
金勇三点了点头，和金钟必肩并肩跟在秘书身后，走入主楼。
进入主楼后，秘书径直将两人带上二楼书房。
书房门紧闭着。
秘书在门前停下，用手背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部长，两位金议员来了。”
卢泰健的声音传来：“请他们进来。”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金勇三和金钟必走进书房。
等他们进入房间，秘书关上了房门。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半岛地图，桌面摆着几份文件。
会客区茶几上，三杯茶已经泡好，杯口冒着热气。
“请坐。”
卢泰健示意，三人依次落座。
寒暄了几句之后，卢泰健直接进入正题：“CIA首尔站站长刘易斯突然‘自杀’，副站长麦克李接任，你们有什么看法？”
金勇三皱眉道：“刘易斯站长之前一直在查林恩浩，查到一半人没了……”
“这种事，不是林恩浩动的手还能是谁？”
金钟必微微皱眉，似乎有不同意见：“这次调查刘易斯的是CIA总部的人，似乎林恩浩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卢泰健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这件事我有内幕消息。”
“啊，什么内幕消息？”金勇三和金钟必异口同声问道。
卢泰健解释道：“我听说的版本，刘易斯的死跟林恩浩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易斯背后的政治势力是民主党人，他之前介入过伊朗门事件。”
一听刘易斯跟“伊朗门”有关联，金勇三和金钟必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
这属于美国内部政治斗争……
“共和党怀疑曝光伊朗门的那些记者，跟刘易斯有关……”
“所以才杀鸡儆猴，警告民主党人不要得寸进尺。”
美国两党内斗的激烈程度，远超想象。
金勇三和金钟必阅历丰富，一听卢泰健编排的故事，心里信了九成九。
毕竟刘易斯确实是民主党人，伊朗门泄密也是从CIA泄露出去的。
“唉，可惜了。”金勇三叹了口气，“难得刘易斯站长是民主党这边的人……”
他话锋一转：“我先前去找新任站长麦克李探口风，感觉一直在给我打官腔，说话四平八稳。”
卢泰健笑了，淡淡说道：“人家跟你又不熟，很正常。”
金钟必也同意卢泰健的说法：“一回生二回熟，后面需要多多跟麦克李站长亲近一下。”
金勇三点了点头，说道：“刘易斯是美国人自己搞掉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样一来，我们和美国民主党的联系就更重要了。”
“林恩浩在华盛顿搭的是共和党的线，我们民主派跟美国民主党关系很好……”
金钟必接过话茬，补充道：“明年的美国大选，现在民主党候选人杜卡斯基民调已经超过六成。”
“只要民主党拿下白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恩浩将彻底失势。”
“没错，当前选举形势，民主党大优。”卢泰健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国内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风向在美国那边。”
金勇三越说越兴奋，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动手造势，支持民主党选举人。”
“我们没有美国选票，但韩裔美国人数量不少，主要集中在加州、纽约、新泽西、伊利诺伊这几个关键票仓州。”
“他们在当地有教会网络，有韩语媒体，有商会组织，这些都是现成的动员渠道。”
“我们可以通过国内家属联系他们，通过侨胞团体给他们传递信息，让他们在明年大选把票投给民主党候选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身体往前探了探，眼睛发亮：“另外，我有个想法。”
“光打口水仗不够，咱们得拿出点有分量的东西，让民主党那边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诚意。”
“加州民主党总部在萨克拉门托，办公大楼门口缺一个标志性的摆件。”
“我的意思是，咱们做一个镀金的金驴雕像送过去。”
“驴是民主党的象征，加州又是最大的票仓州，这东西摆在总部，等于告诉民主党全美的高层，韩国这边有人在真金白银地支持他们。”
金钟必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拉了拉：“这个主意好。”
“美国人喜欢面子，你送文件送信函他们未必记住，但你送一个金驴子往门口一放，谁都忘不掉。”
金勇三笑着说道：“用铜做底子，外面刷金粉，你们看多少公斤金粉合适？”
金钟必想了想，回答道：“我建议至少用五公斤24K金粉刷在铜驴表面，这样分量和成色都拿得出手，民主党那边的媒体再一报道，全美韩裔都能看到。”
“这笔投资比打广告划算。”
“没毛病。”卢泰健笑了，眼中露出“睿智”的光芒，“金驴雕像送到加州，民主党的高层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等他们上台，论功行赏的时候，这东西就是最好的凭证。”
“不过话说回来，金粉的采购、雕像的定制、跨洋运输的渠道，这些都得走民间途径，不能留政府这边的痕迹，免得说操纵人家选举。”
金勇三立刻接上：“对对对，完全走民间途径。”
“雕像我找人定做，费用嘛，咱们在民主派内部募捐就行了。”
“反正支持我们的人，很多都是白领和高工资人群，费用完全不是问题。”
里面的油水多了去了，自家支持者的韭菜，那是必须割的。
这话当然不用说出口，三个老狐狸心里有数。
“收货方写加州韩裔联合会，到时候由韩裔联合会的会长亲自送到民主党总部。”
金钟必笑着说道：“美国那边几个关键州，加州是最重要的，选举人票最多，韩裔人口也最多。”
“其次是纽约和新泽西，这两个州韩裔社区集中，而且都是传统的蓝州，民主党基础好。”
“伊利诺伊、弗吉尼亚也要覆盖，韩裔人口增长快。”
卢泰健看着“一脸兴奋”的金勇三和金钟必，诚恳说道：“我现在还是统一部部长，不方便参与支持民主党竞选的事情，这件事就拜托二位了。”
金钟必立刻回应道：“卢部长放心，政府官员确实不方便出面支持民主党，这些交给我和勇三兄来处理就好。”
金勇三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卢部长，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告辞，我现在马上回去安排制造金驴雕像的事。”
金钟必也站了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谢谢卢部长今晚的时间。”
“等明年民主党拿下白宫，我们将会得到巨额回报。”
卢泰健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把两人送到书房门口。
他没有走出书房，只是站在门框内侧，看着金勇三和金钟必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越来越短，然后随着他们转过楼梯拐角消失了。
楼下传来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轿车的引擎发动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卢泰健转身走回书桌，脸上刚才谈话时挂着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他端起那杯已经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在金勇三和金钟必来拜访他之前，卢泰健专门跟林恩浩打了一通电话，请示怎么“安排”两金。
电话里林恩浩让卢泰健怂恿两金全力支持美国民主党候选人，没想到不等卢泰健劝说，人家金勇三主动提出要全力押宝民主党。
毕竟现在共和党被“伊朗门”事件打得丢盔弃甲，民主党大热。
大热必死的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懂。
卢泰健看着窗外金勇三轿车离开的影子，微微皱眉。
他喃喃自语道：“林司令官说，当年校长支持杜威，最后杜鲁门赢了，导致校长拿不到美援，最终输得底裤都没有了……”
“不知道林司令官说的是哪个校长，我得查查。”
卢泰健走回书架前，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书架上的半岛历史书籍，自言自语道：“首尔大学？还是什么大学？我怎么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