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三号码头。
上午九时整。
码头上空天色晴朗,海风吹来,带着一些咸腥味。
三号码头是仁川港最大的深水泊位,今天所有商用装卸作业全部停止,泊位两侧的仓库外墙悬挂着巨幅太极旗,每面旗帜从上垂到下,海风将其吹得猎猎作响。
泊位正前方搭建了一座观礼台,钢架结构,台面铺着地毯。
观礼台背景是一面宽六米高四米的太极旗,两侧是韩军各军种军旗呈扇形排开。
观礼台中央设授勋台,木质台座铺着白色绸布,上面摆着上将肩章,旁边是将官勋表和晋升证书。
台下是保安司令部和北山近卫军的两个整齐方阵。
保安司令部方阵在左侧,约五百人,官兵清一色穿着墨绿色礼服。
北山近卫军方阵在右侧,约八百人,胸前别着北山近卫军独有的徽章。
方阵外围是黑压压的人群。
码头从三号泊位一直延伸到防波堤尽头,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民众。
有人凌晨三点就带着毯子和饭团在码头入口处排队,更多的人天亮后从仁川火车站方向徒步走来,沿路不断有人加入队伍。
码头附近总人数超过了十万,太极旗在人群头顶上连成一片红蓝交织的海洋。
泊位左侧靠近防波堤的位置,三艘打捞起来的KP炮艇残骸并排安放在钢制托架上。
艇体上密布弹孔,驾驶室钢板被炮弹撕裂的豁口边缘翻卷着铁锈,其中一艘的螺旋桨叶片炸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扭曲成麻花状挂在传动轴残端上。
每艘炮艇残骸前都立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标注着击沉时间和坐标。
炮艇残骸前方,数十名KP海军被俘人员排成四列横队,全部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色囚服,双手垂在身侧。
他们身后站着两排韩军宪兵,步枪枪托着地,枪口朝天。
俘虏队列正前方立着一块竖牌,白底黑字写着俘获时间、地点和所属部队番号。
泊位右侧的海面上,一艘悬挂苏联国旗的大型油轮正在靠泊。
拖船喷着黑烟将油轮缓缓顶向泊位,船壳上的红漆吃水线在浪涌中时隐时现。
码头上的卸油臂已经准备就绪,粗大的输油软管盘在滚轮架上等待对接。
这是苏联方面按赔偿协议运来的第一批原油,这批原油的到港,成为授勋仪式最有力的背景板。
媒体区设在观礼台左侧,韩国三大电视台的摄像机早已架设完毕。
CNN驻首尔分社的拍摄团队在右侧单独架了两台机器,卡琳珊站在摄像机旁边,手里拿着采访话筒,目光一直追着观礼台上林恩浩的身影。
首尔电视台的申才顺坐在媒体区第一排,膝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录音话筒,视线同样没有离开过观礼台。
观礼台上,大统领金成斗和参谋总长玄治成上将已经落座。
九时整,授勋开始。
玄治成走到演讲台前,调了调麦克风。
他的声音通过架设在码头各处的扩音器传出去,现场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在仁川港三号码头,在苏联赔偿油轮靠岸卸货的时刻,在KP被击沉炮艇的残骸和被俘人员面前,为大韩民国保安司令部司令官林恩浩中将,举行晋升上将军衔授勋仪式。”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
“授勋之前,我要代表参谋本部,向全体国民澄清一件事情。”
“仁川海战结束之后,不少民众和媒体一直追问,为什么军方在新闻发布会上只公布了307舰被击沉的损失,却没有公布我们打出了什么战果?”
“有人说我们吃了亏不敢说,有人说海防大队的炮艇出海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打着。”
“今天我就把战果摆在这里,让大家亲眼看看。”
玄治成抬起右手,指向码头左侧那几艘炮艇残骸。
“仁川海战,我海防大队编队在林恩浩司令官的指挥下,击沉KP海军护航炮艇三艘,俘获登陆舰一艘,俘虏敌方作战人员四十二名。”
“今天敌人炮艇的残骸就摆在这里,四十二名俘虏就站在这里。”
“这些就是战果。”
人群前排一阵骚动,有人踮起脚尖往炮艇残骸方向张望。
“为什么之前不公布?”玄治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因为当时苏联还没有给出赔偿方案。”
“林司令官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过,必须先让苏联人对307舰被鱼雷击沉这件事做出回应。”
“如果我们当时就把击沉KP炮艇的战果公布出去,全世界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到KP身上,苏联就有借口推卸责任。”
“公布全部战果。今天苏联油轮正在我们面前卸油,战果可以公布了。”
他放下讲稿,看着台下的人群。
“我再补充一点,苏联人赔偿的这批原油,按国际市场价折算,相当于两亿美元。”
目前苏联方面没有说赔偿多少,玄治成上将公布出来,其实也无所谓。
各国自有“赢学”护体。
只要对己方不利的说辞,一律可以解释为“对方在做国内宣传”。
这一套不仅苏联人随便用,几十年后,美国人也是一样用得很丝滑。
重点是自己不能承认,这是赢学精髓。
玄治成继续说道:“307舰的造价加阵亡官兵最高标准抚恤金,不过两千万美元。”
“十倍的赔偿。”
“大韩民国不仅没有吃亏,反而打出了冷战以来对苏联最漂亮的一场外交和军事双重胜利。”
“林司令官一手主导了整场行动,从海战指挥到后续封锁海参崴,到勘察加外海逼迫苏联核潜艇上浮,再到仁川谈判桌上拿下十倍的赔偿。”
“今天林司令官站在这里,获得‘上将’军衔,是他该得的。”
军功授勋,在任何国家都是最过硬的荣誉,没有之一。
玄总长将讲稿翻到最后一页,宣读授勋令:
“林恩浩司令官在此次行动中展现出卓越的指挥才能、过硬的心理素质和高超的外交技巧。”
“依据大韩民国国军人事法第三十七条,经大统领批准,兹晋升林恩浩中将为大韩民国国军上将军衔。”
“上将军衔由大统领金成斗阁下亲自授予。”
大统领金成斗站起来,走到授勋台前。
林恩浩从观礼台侧面的台阶走上来,穿着笔挺的上将军装,肩章位置还是两个空着的暗扣。
他走到授勋台前立定,向金成斗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金成斗从授勋台上拿起新的上将肩章,四颗银星金色底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将新肩章扣上,随后捧起晋升证书,双手捧起递给林恩浩。
金成斗转回演讲台,面朝台下十万人群,脱稿讲话。
“国民们,将士们。”
“林司令官战功彪炳,有目共睹,国家幸甚。”
他转过身,指向海面上正在卸油的苏联油轮。
“那艘船上装的是苏联人赔给我们的原油。”
“冷战四十年,从来都是苏联人向别人提条件,从来没有苏联人被迫向别人支付赔偿。”
“林司令官做到了。”
金成斗又指向码头左侧的炮艇残骸和俘虏队列。
“仁川海战中,KP新型鱼雷的射程意外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在战前是任何人无法预料到的。”
“307舰在那一发鱼雷的攻击下沉没了,这是事实。”
“但林司令官在舰队遭受突然打击之后,迅速调整战术,亲自指挥快速炮艇编队从两翼包抄,让KP人的炮艇有来无回。”
金成斗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两个军事方阵。
“保安司令部和北山近卫军的将士们,你们的司令官今天晋升上将,这不只是他个人的荣耀,也是你们的荣耀。”
台下保安司令部方阵中,一名年轻军官率先喊了一声“忠武”。
喊声刚落,整个方阵数百人同时立正,右拳击左胸,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北山近卫军方阵紧跟着立正击胸,同时高喊“忠武”,连喊三声,声浪一波比一波高。
外围的民众被这喊声带动,无数人开始高喊林恩浩的名字。
金成斗侧身把演讲台的位置让给林恩浩。
林恩浩走到台前,站定。
“大统领阁下,玄治成总长,各位将士,各位国民。”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只有一句话放在这里……”
“为国家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恩浩举起右手,敬礼。
台下欢声雷动。
掌声和海风里的太极旗猎猎声混在一起,持续了很久。
授勋仪式结束后,媒体区的记者们立刻进入了各自的岗位。
卡琳珊站在观礼台左前方,对着CNN的摄像机镜头开始直播。
她的金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后是苏联油轮卸油的画面和林恩浩刚刚站过的授勋台。
“这里是CNN记者卡琳珊,正在韩国仁川港为你做现场报道。”
“刚才大韩民国大统领金成斗亲自为林恩浩将军授予了上将军衔。”
“我身后这艘正在卸油的苏联油轮,是苏联政府就击沉韩国海军307号巡逻舰一事支付的第一批赔偿原油。”
“在我的左手边,您可以看到被击沉的KP炮艇残骸和四十二名KP海军俘虏。”
“这些战果是林恩浩将军在仁川海战中取得的,但军方直到今天才首次对外公开展示。”
“韩军参谋总长玄治成上将刚才在讲话中解释,延迟公布战果是为了在苏联完成赔偿之前保持外交压力。”
“现在赔偿原油已经到港,战果也终于可以向全世界展示。”
卡琳珊停顿了一下,镜头推近她的脸……
首尔电视台的直播机位紧挨着CNN,申才顺站在摄像机前,手里握着话筒。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职业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太极旗胸针。
导播示意直播开始,她举起话筒,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各位观众,我是首尔电视台记者申才顺。”
“大家看看码头上的情况,这里的十万民众是自发从全国各地赶来的。”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他们一直站在这里喊同一个名字。”
“这种程度的国民自发性拥护,自朴正XI总统时代结束后,韩国政坛再未出现过。”
“此时此刻,林恩浩这个名字已经注定名垂青史。”
“作为记者,我见证过许多历史时刻,但今天在这里发生的,截然不同。”
“这是一位真正国家英雄的加冕。”
她放下话筒,对着镜头里的林恩浩,微微鞠了一躬,导播切回了演播室。
在一片欢呼声中,林恩浩的车队缓缓驶离现场。
…………
首尔,夜。
天星洞私人会所。
这是林恩浩秘密会见高级人物的地方。
麦克李从侧门进入,开门的姜勇灿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进入门内是一条走廊,地面铺着木地板,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间中式茶室,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暖色灯笼。
屏风立在南侧,上面绣着一幅松鹤图。
林恩浩坐在屏风前的茶桌后面。
他穿着便装,正在摆弄中式茶具。
紫砂壶的壶身在烫水里转了两圈,蒸汽从壶口袅袅升起。
林恩浩左手按着壶盖,右手注水,动作不快,手腕每次转动都到位之后才继续下一步。
茶桌上摆着一整套功夫茶具,紫砂壶、闻香杯、品茗杯、茶洗、茶则、茶针,每一样都搁在手边固定的位置上。
林恩浩面前放着一杯刚注满的茶,茶汤深红。
对面摆着一只空杯,杯底干净,杯口朝上。
腾腾腾。
麦克李敲响茶室房门。
“进来。”林恩浩没抬头,淡淡应了一声。
麦克李走进茶室,随手关上房门。
林恩浩依然没有抬头看他,继续注茶:“你来了,坐。”
麦克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把刚泡好的茶推到麦克李面前:“刚泡的,试试。”
麦克李端起茶杯先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好茶。”
“你也是懂茶的人。”林恩浩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不瞒司令官阁下,茶道我还是门外汉,只知道这里的茶一定是顶级的。”麦克李讨好道。
林恩浩笑了笑,不以为意。
趋炎附势那是人之常情,很正常。
林恩浩把杯放在茶盘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麦克李脸上。
“站长交接工作都办完了?”
“今天刚办完。”麦克李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调查报告也同步归档了,首尔站站长的任命昨天生效,恩里克局长签的字。”
“看来恩里克局长对首尔站很上心。”林恩浩又给麦克李的杯子续上茶,壶嘴压得很低,茶汤注入杯中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半岛是美苏两大阵营在东北亚对抗的最前沿,”麦克李等茶注满之后才伸手去端杯子,“局长希望首尔的局面尽快稳定下来。”
林恩浩微微点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他把茶壶放回壶托上,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最近兰利那边,关于明年大选的风向怎么样?”
韩国大统领什么的,屁用没有。
话事人在白宫。
麦克李把茶杯放下来:“情况不太好。”
“里根总统马上要参加国会质询,外面都在猜他会不会道歉。”
“共和党的民调大幅落后于民主党,按这个势头,明年大选白宫要换人了。”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说道:“因为伊朗门的事?”
“对,这事儿还得从贝鲁特人质事件开始说起……”麦克李放下茶杯。
“前年我们CIA驻贝鲁特站站长巴克利,在上班路上被绑走了,是伊朗人支持的黎巴嫩珍珠党武装动的手。”
“巴克利在那边熬了十五个月,没扛住。”
“他是CIA的高级官员,局里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件事。”
“里根总统公开说过绝不跟恐怖分子谈判,但巴克利死后压力太大了,人质家属天天在白宫门口举牌子,媒体二十四小时滚动报道,国会那边也在逼。”
“后来以色列人搭了条线,通过他们卖武器给伊朗,伊朗那边再让黎巴嫩珍珠党放人。”
“第一批武器运过去,人质放了几个,但马上又有新的人质被绑。”
“放一个绑一个,窟窿越捅越大。”
“卖武器的钱呢?”林恩浩问。
“卖武器的钱本来该进国库,但为了避免事件曝光,那些钱转去支援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装。”麦克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整整三千多万美元的钱全砸过去了。”
“现在媒体把两件事捆在一起曝光,共和党明年大选很难翻身。”
林恩浩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布什副总统情况怎么样呢?”
麦克李摇了摇头:“情况也不好。”
“他是副总统,国家安全委员会开会时理应都在场……”
“现在布什副总统对外说不在决策核心里,大概情况知道,具体操作没参与。”
“这明显避重就轻,说不过去。”
“民主党候选人杜卡斯基咬住这一点不放,说布什要么参与了非法交易,要么失职。”
“不管哪一个,都够布什副总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