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苏联外交部大楼七层,703会议室。
上午九点整。
会议室为长方形房间,约六十平方米,正中摆着一张橡木长桌。
几名官员围坐在长桌两侧,同时在抽烟。
会议室墙上挂着戈尔巴桥夫的标准像,镶金框,肖像中戈地图目光望向远方,表情温和。
肖像左侧是苏联地图,从波罗的海到白令海峡,红色疆域铺了大半面墙。
外交部部长伊万诺夫坐在主位。
他五十六岁,灰白头发向后梳,鬓角修剪整齐,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斜纹领带。
他脸上皱纹不多,眼袋很深,这是连续三天晚上只睡了两个小时造成的
伊万诺夫手指间夹着一支烟,面前的笔记本合着,封面上写着“绝密”,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浓茶。
他左手第一位是外贸部部长库兹涅佐夫,五十三岁,矮胖,秃顶,剩余的头发从左侧横向梳过去遮盖秃顶。
面前摊着一堆统计报表,旁边放着计算器。
他说话时从不看人,只看数据,说完才抬头。
左手第二位是国防部代表沙波什尼科夫中将,六十岁,身材魁梧,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国字脸,下颌方正,嘴唇紧抿。
军装左胸口袋别着三排勋略,最上面一排是阿富汗服役纪念章。
左手第三位是克格勃代表季米洛夫大校,对面右手第一位是财务部代表彼得连科,戴一副眼镜。
彼得连科右侧是能源部代表伏罗希洛夫,脸上挂着半笑不笑的表情。
先前跟林恩浩签署了“赔偿协议”的谢尔盖耶夫,坐在长桌中段靠后位置。
主持会议的外交部长伊万诺夫敲了两下桌面,声音不大,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会议开始吧!”
“仁川谈判的结果,给大家说说。”
所有人目光同时转向谢尔盖耶夫。
谢尔盖耶夫站起来,拿起赔偿协议副本,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各位同志,仁川谈判于昨日结束,协议已经签署。”
“协议内容是赔偿总额两亿美元,以能源物资支付,原油和液化天然气各一半。”
“第一批交付时间为本月十五日。”
每说一条,会议室里就多一些紧张的气氛。
库兹涅佐夫摘下眼镜开始擦拭镜片,这是他即将发难的前兆。
能源部代表伏罗希洛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坐直了身子。
谢尔盖耶夫话音刚落,彼得连科第一个开口,语速极快。
“两亿美元等值的能源物资,你们外交部签协议的时候倒是大方,但这批物资从哪来?”
“原油从哪个配额里挤?”
“液化天然气从哪个项目里扣?”
“支付方式是能源,这个条件看似不错,毕竟我国能源产量很大……”
“可能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吨原油每一立方米天然气都在今年的物资平衡表上挂着号。”
“你们外交部在协议上大笔一挥,有没有想过这笔能源的具体来源?”
他越说越快,手指敲着桌面。
“今年全国原油出口计划是年初部长会议批的,每个油田每个炼油厂每个港口码头的配额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现在你突然要多拿出那么多原油和液化天然气去赔给韩国人,这批物资从哪个加盟共和国扣?”
“西伯利亚还是高加索?”
谢尔盖耶夫张口欲言,却被彼得连科伸出一只手制止。
“我不是在问你个人,我是在问这份协议的起草逻辑。”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能源支付,但能源的来源一个字都没提。”
国防部沙波什尼科夫中将站了起来,一脸怒容:“两亿美元赔偿给对方,这么大方?”
“太平洋舰队的士官们现在在食堂吃饭,面包奶酪都不够!”
他把后勤报告往桌上一拍,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库兹涅佐夫拿起计算器,边按边说:“布伦特原油每吨约二百二十美元,液化天然气每吨约一百八十美元。”
“折算下来,原油约五十万吨,液化天然气约五十五万吨,合计约一百零五万吨能源物资。”
“出口配额今年分配完毕,明年配额已在部长会议排队待批。”
“如果挤占现有合同,八月和东德签的供油协议,九月和捷克斯洛伐克签的天然气补充协议,单方面削减供应量的违约金合计约一千二百万美元。”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他翻开一份文件,手指点在上面。
“东德今年冬天煤炭储备比往年低了百分之十二,对我国原油的依赖度是有史以来最高的。”
“如果我们削减供应,他们的化工厂就要停产,柏林那边已经有报告说电厂储备只够六周。”
“捷克斯洛伐克的情况差不多,天然气缺口会导致供暖系统大面积瘫痪。”
“这不是赔不赔违约金的问题,这是SHZY阵营的兄弟国家,冬天能不能熬过去的问题。”
库兹涅佐夫摘下眼镜,终于看向谢尔盖耶夫。
“我的问题很简单。”
“要挤占SHZY国家的能源合同,政治后果谁来承担?”
“政治账算在谁头上?”
他把计算器轻轻推到伊万诺夫面前,数字朝上。
三人连番轰炸后,会议室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伊万诺夫猛地一拍桌子,沉声说道:“你们这是围攻外交部来了?”
他扫视了众人一圈,冷冷说道:“外交部有什么权力签这种协议?”
“没有上面的首肯,谢尔盖耶夫敢签字?”
伊万诺夫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天花板。
众人默然不语。
目前戈尔巴桥夫正在准备日内瓦与美国人谈核裁军的事,那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伊万诺夫说的“上面”,当然不是戈尔巴桥夫本人,应该是ZZ局前排就坐的大佬,能在戈地图面前说得起话的人。
随后,伊万诺夫给谢尔盖耶夫递了一个眼色,沉声说道:“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具体情况。”
谢尔盖耶夫一直站着,等所有声音平息后,把赔偿协议副本翻开到签字页。
“彼得连科同志问我物资来源,我可以告诉你,在签署协议之前就算过,五十万吨原油和五十五万吨液化天然气到底从哪里挤。”
“确切的来源不在这份协议的正文里,这是外交协议不是物资调配令……”
他转向外贸部部长库兹涅佐夫。
“库兹涅佐夫同志提到东德和捷克的合同不能动,我们同意,确实不能动。”
“我们从来没有建议挤占东欧兄弟国家的合同……”
谢尔盖耶夫站直了身体,声音抬高:“现在国际舆论对我国极端不利。”
“必须要尽快扭转不利的国际舆论。”
潜台词也很明确,“构”,是当前戈尔巴乔夫同志定的“主旋律”。
“如果不签赔偿协议,韩国人就会拉着美国人继续在日本海军演,勘察加外海的水雷阵还会继续布。”
“美国人已经扬言宣布要把演习升级,下一阶段加入反潜科目,假想敌从不明潜艇改成苏联太平洋舰队。”
“CNN连续七天头条是我国核潜艇被逼出水面……”
“再说了,这次谈判我已经尽力了。”
“我把韩国人的要价从三亿压到了两亿,用的是能源支付不是现金。”
“诸位谁觉得能在同样条件下谈出更好的结果,可以亲自去仁川谈。”
他把协议推向前,让所有人看到签字页。
“这确实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谢尔盖耶夫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追究下去就等于质疑整个谈判策略,而谈判底牌是“上级”批准过的。
但这么多能源物资的缺口实实在在摆在那里,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接这个烫手山芋。
伊万诺夫一直在抽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发出一声滋啦声。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
“解决这么大缺口的方案,已经有了。”
“啊?”众人同时发出惊呼,目光齐刷刷看向伊万诺夫。
彼得连科的手停在半空中,刚摸到计算器摇把的手指停在那里。
库兹涅佐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沙波什尼科夫本来靠在椅背上,噌地坐直了。
伊万诺夫看着库兹涅佐夫,开口问道:“我们每年援助KP多少能源?”
库兹涅佐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直接报数:“原油约四十万吨,成品油约二十万吨,液化天然气约二十万吨。”
他报完数,忽然停住了,这些数字点醒了他。
他自己也被自己爆出来的数字点醒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伊万诺夫站起来,慢慢走到墙上挂的苏联地图前,手指点在KP的位置上。
“KP人在军火黑市买了我们的鱼雷图纸,惹出这场祸。”
这当然是明面上的说法,没人愿意深究鱼雷图纸怎么泄密的,相关人员已经拿够了“封口费”。
“他们在仁川外海打了韩国军舰,账算到我们头上。”
“我们太平洋舰队被堵了港口,核潜艇被逼上浮,现在还要替他们赔钱……”
“PR某些人未免想得也太美了。”
“上级的意思,这笔账该算在KP人头上。”
他转过身,冷声说道:“从下个月起,对KP能源援助全部暂停,原油、成品油、液化天然气一律停止。”
“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会议室里,众人一脸惊讶之色。
踏马的,还能这么玩的?
莫斯科和PR签有友好援助协议,每年都有大量能源几乎是白送给对面……
既然小弟不要脸,不好意思,老大哥也一样可以不要脸。
彼得连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米:“伊万诺夫同志!”
“您的意思是,把援助KP的能源直接运到韩国去,用KP人的能源配额,赔给韩国人?”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反正每年都要援助KP大量能源,什么时候把窟窿填上了,什么时候再恢复援助!”
“外汇一分不动,预算科目一个字不改,连财政部的季度报表上这笔支出都不会出现。”
“妙,真是太妙了!”
他转向谢尔盖耶夫,语气从刚才的质问变成了另一种急切赞赏。
“谢尔盖耶夫同志,你刚才怎么不早说这个?”
“你要是早说这个方案底本就藏在援助配额里,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谢尔盖耶夫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库兹涅佐夫那边已经在重新按计算器了。
他按得很快,边按边报数字。
“援助KP的能源走的是远东输油管线和纳霍德卡港的专用泊位,清津港那边每个月固定有两批油轮停靠。”
“现在只需要把目的港从清津改成釜山或者仁川,油轮从纳霍德卡出发往南多走一天航程就到了。”
“装船计划不用改,管线压力不用调,储油罐周转周期一模一样。”
“外贸部这边没有任何执行障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伊万诺夫由衷赞叹道:“部长同志,这个方案最漂亮的地方在于,根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扣KP的援助。”
“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敢来问么?”
沙波什尼科夫中将一拍桌子,桌面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
他嗓门大,笑声更响。
“好,这个方案好!”
“到头来用KP的钱去赔韩国人,我们一分钱没出……”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戳着KP的位置。
“正如库兹涅佐夫同志说的,KP人理亏在先。”
“他们要是敢来问为什么停了援助,我们不介意深入调查……”
“对方只能吃这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本来运到清津港的油轮转头去了仁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痛快!”
对于高层真金白银“援助”小弟,其实下面的人早就不满意了。
宁与友邦,不予家奴,艹,什么玩意?
季米洛夫大校难得地主动开了口。
“这个借口在情报层面也经得起推敲。”
“我们在驻朝使馆提交的通报上写管道检修即可。”
“要是KP人不识相,不想要体面,那我们会帮他们体面!”
潜台词也很明确,大不了一拍两散,把KP间谍干的那些烂屁股的事,公之于众。
看看谁下不了台!
能源部代表伏罗希洛夫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整个会议他几乎没怎么发言,此刻他认真地开了口。
“我必须补充一句,从能源调度操作上看,这个方案几乎不需要任何额外协调。”
“远东管线本来就有一条支线通往清津港方向,阀门的切换在哈巴罗夫斯克调度中心就能完成。”
“储油罐的周转周期完全不受影响,换目的港只需要在装船单上改一行字。”
“能源部这边的结论是,今天定下来,三天后就能执行。”
彼得连科朝伊万诺夫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我收回刚才对这份赔偿协议的所有质疑。”
伊万诺夫听了一圈,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各部门都没有异议,这个方案就定下来了。”
伊万诺夫清了清嗓子,示意记录员记录。
“现在宣布会议决定。”
“对韩赔偿能源物资从对朝援助配额中列支,不再另行申请预算。”
“外交部通过驻朝使馆向朝方通报能源援助暂停决定,原因为管道检修,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赔偿物资的运输调度由外贸部和能源部协调执行,远东管线现有排期不变,只更改目的港。”
“对外统一口径为苏联政府本着人道主义原则,愿意就韩国海军舰艇沉没一事提供适当补偿。”
“不提金额,不提能源数量,‘适当补偿’几个字就够了。”
沙波什尼科夫中将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意:“管道冬季检修,夏季也要检修,反正永远在检修。”
“这个理由可以用到赔偿完成为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每个人紧绷的肩膀都放了下来。
伊万诺夫转向谢尔盖耶夫:“给克里姆林宫的呈报件,就写外交部已通过外交渠道妥善解决仁川事件善后事宜,赔偿支出已纳入现有对外援助框架,未增加额外财政负担。”
“不用解释细节。”
“克里姆林宫要的是‘解决了’,不是‘怎么解决的’。”
“散会。”
所有人起立,有序退场。
…………
PR,侦察总局大楼,四楼走廊尽头。
局长办公室。
李铭万坐在办公桌后,左手夹着一支烟,右手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皱。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机要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硬皮笔记本和钢笔。
他把一张电文纸放在李铭万桌上,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锯齿状。
“局长,莫斯科来电,驻苏使馆刚刚收到的。”
李铭万拿起电文扫了一眼,闭上眼约三秒,睁开。
“苏联人停了能源援助。”
“原油、成品油、液化天然气,全部暂停。”
“理由是管道检修。”
他把电文纸翻转,让秘书自己看。
机要秘书低头看了两遍,眉头紧锁。
“管道检修?”
“他们早不修晚不修,偏偏挑这个时候修?”
李铭万把电文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他们不是真的要检修管道。”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苏联人吃了亏,他们没法明着追究我们窃取鱼雷图纸的事……”
“这帮斯拉夫蛮子,脑子倒是转得很快。”
“不明着和咱们撕破脸,用停止援助来当做惩罚,嘴上说的是管道检修,大家都好下台。”
机要秘书皱起眉头:“咱们有苏朝同盟友好条约,里面有援助能源的条款……”
“咱们的外交人员去问过对方吗?”
“问过了。”李铭万把烟头碾进烟灰缸,“对方已读不回。”
“电话打过去,说管道检修是技术部门的事,外交部不掌握具体情况。”
“再打,那边说检修时间由远东管道局自行决定,外交人员不便过问。”
“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我们不要再问了。”
机要秘书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