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摩尔曼斯克”号核潜艇完全浮出水面之后，301舰和304舰开始向它两侧移动。
海面上的波浪比之前小了一些，暮色已经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
两艘蔚山级护卫舰劈开涌浪，在灰色海面上划出两道弧形航迹，一左一右朝苏联核潜艇包抄过去。
301舰的柴油机轰鸣声压得很低，舰体在海浪中微微起伏，甲板上所有水兵都回到了自己的战位上。
靠近舷侧栏杆的一个年轻水兵把拇指抠进防滑纹路的凹槽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后槽牙紧紧咬着。
没有人说话。
307舰沉没之后，那股憋了十几天的愤懑压在甲板上，谁也没有喊出声，整个甲板只有舷侧海浪拍打的声响。
当初林恩浩创立保安司令部海防大队，当着所有官兵的面，亲口说北边的海军会被自己这边压着打……
事实也是如此。
并非夸大其词。
本来北边的海上军事力量就是弟中弟，不可能打过南边。
307舰的沉没，直接原因是苏联“鱼雷”超纲了，海防大队吃了亏。
必须找回场子。
潜艇被逼上浮，跟举白旗没有任何区别。
林恩浩站在舰桥舷窗前，双手撑着窗沿，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锁在那艘浮在水面上的潜艇艇体上。
围壳上的红星标志被海浪冲刷得时隐时现，艇体消声瓦的缝隙间还在往下淌着海水。
“摩尔曼斯克”号的艇体比301舰大出整整一圈，弹道导弹发射舱段在水面上隆起一片黑色的轮廓。
这艘核潜艇在水下藏了那么久，现在被逼出水面，湿漉漉的艇体在暮色里冒着寒气。
林恩浩用手在舷窗玻璃上慢慢划了一道细痕，玻璃上的水汽被指尖推开，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想起了307舰官兵在追悼会上喊出“一定要让苏联人付出代价”。
军事上，逼迫核潜艇上浮，这已经是在不直接开火情况下，能拿到的最大战果。
苏联毕竟不是KP，可以把KP打烂都无所谓，反正双方一直都在互相干仗。
对苏联人开火是不可能的，那样就真的要打三战了……
此时此刻，苏联核潜艇正浮在林恩浩视线正前方，他对身边的金炳明准将说道：“探照灯全部打开，对准苏联潜艇的围壳和红星。”
金炳明拿起舰内通讯话筒，向301舰和304舰同时下达了指令。
几秒后，301舰舰桥顶部和舰舯两侧的大功率探照灯同时启动。
氙气灯泡在通电瞬间发出高频电流声，白色光柱从顶部猛然射出，穿过海面上正在升起的薄雾，打在“摩尔曼斯克”号的围壳上。
苏联海军红星标志被交叉光束锁在光柱中央，围壳上的焊缝、消声瓦的拼缝、指挥塔围壳侧面排水孔残留的水迹，全部暴露在探照灯光下。
301舰甲板上一个年轻水兵探出身子往潜艇方向看了一眼，回头朝舰桥方向竖起大拇指，咧着嘴笑。
林恩浩拿起舰内通讯话筒：“起重机捞一枚锚雷上来，捞最近的那一枚。”
甲板上，水兵们从各自的战位跑向右舷吊艇架。
液压起重机开始转动，臂架从折叠状态缓缓伸展，钢索从绞盘上逐圈松开。
吊钩在海浪中晃了几下，操作手用对讲机喊了声“稳住”，然后把绞盘控制杆往前推了一格，吊钩开始匀速下降。
操作手每推一格控制杆，手掌就在裤腿上蹭一下，蹭完又立刻抓回操纵杆。
一名老士官蹲在舷侧，他是307舰轮机长金泰勋中尉的同期战友。
甲板上水兵们围在舷侧，所有人的视线都锁在入水点。
钢索绷直，绞盘开始反向转动，每一圈都在收紧。
水面下涌起一阵气泡，吊钩破开水面，带着一枚深水锚雷升了上来。
锚雷的圆柱形雷体被海水泡得湿漉漉的，水珠从雷体表面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雷体尾部的锚链盘还折叠着，沉底锚座挂在锚链末端。
吊艇架将锚雷吊上甲板，水兵们一拥而上，用固定夹具接住雷体，将它放在甲板中央的防滑纹路板上。
林恩浩从舰桥舷窗里看着那枚锚雷被放上甲板，对金炳明说：“把锚雷外壳打开，让苏联人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金炳明通过舰内广播传达了指令。
甲板上一名士官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扳手，插进雷体侧面的锁定螺栓，顺时针拧了半圈，螺栓松动了。
他依次卸下全部锁定螺栓，用手按住雷体外壳的接缝处，对旁边两名水兵喊了声“起开”。
两人同时用力，把外壳掀了起来。
外壳被翻开，战斗部舱室里填充的是铁块，每一块的体积和重量都经过了校准，用来替代炸药的配重。
铁块整齐码放在舱室中，在探照灯光下特别显眼……
“摩尔曼斯克”号围壳上，瓦西里艇长站在舷侧。
301舰和304舰的探照灯光柱交叉打在他脸上，强烈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用手挡住额头，透过指缝看到了301舰甲板上那枚被拆开的锚雷。
雷体外壳被掀开，舱室里整整齐齐码放着铁块……
“艇长，咱们被骗了！”
“狗娘养的韩国人！”
“这帮高丽骗子！”
在瓦西里艇长身边，潜艇军官议论纷纷，怒不可遏。
瓦西里艇长摆了摆手，冷声说道：“算了，我们不能赌。”
“现在已经明确表示身份，我们并不是KP的潜艇，这是公海，他们也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瓦西里艇长也只能强行挽尊。
军事人员都知道，潜艇被逼上浮，等同于缴械投降。
不过在外人看来，至少并没有真正挂上白旗，对方也不会真的登上潜艇。
苏联军官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瓦西里艇长的目光从那枚锚雷上移开，落在301舰舰桥舷窗内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个人是谁？”
身边的军官回答道：“应该是韩国保安司令官，林恩浩。”
瓦西里死死咬住后槽牙，沉默不语。
另一边，韩军301护卫舰上。
卡琳珊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摄像师已经把镜头架好，对准了那枚被拆开的锚雷。
锚雷外壳翻开，铁块整齐码放在舱室中，每一个棱角都在探照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卡琳珊看了看取景器里的构图，抬起头，对着舰桥舷窗方向喊道：“司令官阁下，甲板上需要你下来一趟。”
“这个画面，光是锚雷不够。”
“我需要你站在锚雷和苏联潜艇中间。”
“构图我已经定好了，你人来就行。”
林恩浩从舰桥侧门走出来，走下舷梯。
海风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林恩浩走到锚雷旁边停住。
他的正前方，四道探照灯光柱正在海面上锁定苏联潜艇。
林恩浩身后是304舰的灰色轮廓和它斜穿过来的探照灯光柱。
锚雷、林恩浩的侧影、苏联潜艇红星，三个点在同一条光轴上。
林恩浩笑了笑，伸出大拇指：“摄影构图，你们是专业的！”
卡琳珊微微一笑，嘴角连AK都压不住，相当得意。
不服不行。
美国人，或者说西方这些媒体人，摄影技术那是吊打东方人的。
特别是有政治含义或者军事含义的照片，西方人总能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照片。
卡琳珊蹲在三脚架后面，看了一眼取景器，站起来对林恩浩说：“往左半步。”
“你的右手自然垂下来，不要插口袋。”
“脸朝红星方向，不要看镜头。”
“不需要任何表情，你平时在舰桥上什么样就什么样。”
“探照灯光会从侧面打上来，你的轮廓会被光柱勾出来，红星在最远处。”
“观众看到这个画面，自己会得出结论。”
林恩浩点点头，往左挪了半步，右手垂在身侧，面朝苏联核潜艇的方向。
探照灯光从他右侧打上来，把林恩浩的侧影轮廓从甲板暗沉的背景里切了出来。
卡琳珊再次蹲下身，把偏振镜旋到消除水面反光的角度，对摄像师说：“光圈锁定，快门速度别低于安全值。”
“主体保持不动，背景用探照灯光柱和红星来填满。”
摄像师按下录制键。
取景器里，锚雷打开的外壳在画面左下方，林恩浩的侧影站在画面正中央，面朝海面。
苏联潜艇的红星在最远处，湿漉漉地反射着白光。
304舰的灰色轮廓和探照灯光柱从画面右侧斜穿过来，与301舰的光柱在潜艇红星上交汇。
画面里每一层景深都指向同一个叙事：假雷、林恩浩、苏联核潜艇。
卡琳珊对着摄像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保持录制，不要停机。
然后她转头看着林恩浩，加了一句：“司令官阁下，你看够了就可以转身走。”
“不用等停机，你转身的动作本身也是画面的一部分。”
差不多有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韵味……
林恩浩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舰桥。
锚雷留在甲板上，潜艇红星还在光柱中央。
卡琳珊的镜头一直开着，林恩浩的背影从画面正中央走到右边缘，然后消失在舷梯口。
这将注定是历史的“名场面”。
“赢了”固然重要，宣传“赢了”更重要。
完成拍摄后，林恩浩进入舰桥。
林小虎把加密通讯器递过来：“司令官阁下，史密斯上校专线。”
林恩浩接过通讯器，史密斯的声音直接切进主题：
“林司令官，苏联方面通过瑞士渠道已正式提出，将立刻派遣代表团前往首尔，就307舰被击沉事件的赔偿事宜进行商谈。”
“太平洋司令部研判，当前对峙态势已达到预期目标。”
“海斯上将指示，本次联合演习可以结束了。”
美国人只是来“平账”加宣传“赢学”的，不是来拼命的。
他们也怕林恩浩再搞什么“幺蛾子”，到时候收不了场。
别看美军全球布武，其实也有一个很大的“麻烦点”。
那就是“尾巴摇狗”。
盟友挨揍，帮不帮？
之前是韩军护卫舰挨了鱼雷，帮小弟出气，顺便耀武扬威一番，平平账，这是可以的。
这踏马搞成类似一战“萨拉热窝事件”翻版，那就亏大了。
站在美军角度，必须“见好就收”。
林恩浩对美国人的想法也有数，目前的态势也达到了目的。
当前国际局势可不比一战，核大国之间是不能开战的。
林恩浩握着通讯器，看着舷窗外那艘正在被探照灯照着的苏联核潜艇。
围壳上的苏联军官已经返回潜艇了，估计也是嫌丢人。
林恩浩回应道：“收到，史密斯上校。”
“我军编队立即返航。”
“请转告海斯上将，感谢第七舰队在此次联合行动中的全力配合。”
“史密斯上校，这次你也辛苦了。”
史密斯沉默了片刻：“林司令官，回去后，咱们好好喝一杯。”
“一定一定。”林恩浩回应道，随后挂断了通讯器。
他转身对舰长金炳明说：“全编队准备返航。”
“是，司令官阁下！”金炳明应道。
金炳明通过编队广播向301舰和304舰同时下达了转向命令。
两艘蔚山级护卫舰开始同步转向，航向偏西。
甲板上那枚被拆开的锚雷还放在原处，刚才围着它的水兵们各自回到战位，所有人走过它旁边时都会低头看一眼。
卡琳珊的摄像师把镜头重新推到那颗正在远去的上浮苏联潜艇上。
画面从广角推到长焦，潜艇在取景器里一点一点变小。
远处，“摩尔曼斯克”号的黑色艇体也在转向，航向勘察加半岛方向。
301舰甲板上，一个年轻韩军水兵趴在舷侧栏杆上，看着远去的苏联潜艇。
他把水兵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对着勘察加方向的灰色海天线，轻声说了一句：“307舰，我们给你报仇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旁边一个老士官听到，把嘴里叼着的烟头一口吐掉，伸手拍了拍年轻水兵的肩膀。
三日后，仁川港。
301舰在天海线上露出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在舰队返航途中就传回了国内。
首尔电视台，MBC和KBS每隔十几分钟滚动播报一次编队位置，全国都知道林司令官今天回港。
仁川港务局把三号码头周边几个泊位的作业全部停了，腾出来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观礼台。
码头工人、学生、退伍军人、周边街区的居民，从凌晨就开始往码头上涌，把三号码头到港区大门之间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太极旗的密度比舰队出港那天还高，整片码头在海风里被红蓝两色铺满。
有人把收音机举在头顶，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在宣读编队的最新位置：301舰距离仁川港还有五海里。
人群里有人开始喊口号，起初喊的是“大韩民国”，后来慢慢变成了同一个名字，林恩浩。
名字在码头上空回荡，喊的人越来越多，节奏越来越齐。
申才顺站在观礼台右侧的首尔电视台直播机位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西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太极旗胸针，手里拿着话筒。
摄像师在她身后，镜头正对着海面上正在缓缓靠港的301舰。
她把话筒举到嘴边，开始播报：“各位观众，这里是首尔电视台记者申才顺，正在仁川港三号码头为您做现场报道。”
“在我身后，301和304号蔚山级护卫舰正在靠港。”
“十天前，林司令官从这里出发，带着两艘护卫舰和一艘补给舰，与美军第七舰队汇合后，在海参崴海域对苏联太平洋舰队实施了全面封锁。”
“就在三天前，一艘苏联德尔塔级战略核潜艇，在勘察加外海被林司令官的精妙战术吓得被迫浮出水面……”
随后，导播切到相关画面，正是之前CNN卡琳珊拍摄的“名场面”。
画面重新切回现场，申才顺继续说道：“各位观众，我现在能听到码头上数万人的欢呼声，能听到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我想说的是，冷战四十年来，从来没有一艘苏联战略核潜艇在外国的逼迫下浮出海面。”
“今天，大韩民国海军做到了！”
“从此，整个冷战史上将留下一个著名镜头，就是你们刚才看见的画面……”
“各位观众可以看一下我身后的码头，所有太极旗都是民众自发带来的。”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安排。”
“这些人凌晨就站在这里等，等了一整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刚收到编辑室的最新消息，苏联方面已经通过瑞士外交渠道正式提出，将立刻派遣代表团前往本国，就307舰被击沉事件进行赔偿谈判。”
“307舰的阵亡官兵，终于等到了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301舰缓缓靠上泊位。
甲板水兵把缆绳抛上岸，缆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码头工人一拥而上接过缆绳，往系缆桩上套的时候手都在抖…………
即使大家都知道林恩浩的“战果”，主要还是因为背后站着阿美莉卡义父。
那不重要。
义父那么牛逼，当年古巴导弹危机也只是逼退了苏联潜艇，并没有迫使苏联潜艇上浮。
上浮等于“投降”，撤退仅仅是风紧扯呼而已。
301舰舰桥舷窗开着，林恩浩从里面走出来，站到舷梯顶端。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码头上的人看到了他的身影，欢呼声立刻拔高。
所有人都把太极旗举过头顶用力挥舞，旗帜在风中啪啪响。
舷梯放下来，林恩浩走下舷梯，踏上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