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江东区,今田别墅。
这是今田樱美父母在首尔定居的住所。
下午三点,阳光从西边斜照进院子。
别墅外墙刷米白色,屋顶铺着深灰色合瓦,车道铺碎石,一辆进口黑色雷克萨斯停在车棚下。
院子不大,几株日本红枫沿围墙种成一排,树龄尚轻,枝叶还未完全遮住墙角。
客厅布置简洁。
榻榻米上摆一张矮桌,墙上挂一幅东山魁夷的版画,画的是京都岚山的秋色,满山红叶下一条灰瓦小道。
壁龛里插一枝白山茶,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褐。
林恩浩的车队在大门外停下,姜勇灿负责外围警戒。
管家引领林恩浩进入客厅。
今田青志从矮桌前站起,双手贴裤缝,深深鞠躬,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司令官阁下,救命之恩,我们今田家无以为报。”
今田凉子站在丈夫身侧,一同鞠躬。
今田樱美在父母身后也鞠了一躬,抬起身时目光和林恩浩碰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穿一件浅米色无袖连衣裙,腰间束一条细皮带。
林恩浩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今田青志。
“二位客气了。”
“樱美是我的好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到“好朋友”这个词,陪在一旁的今田樱美小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四人落座,林恩浩被请到主位。
今田凉子从茶具盘里拿起茶杓,从一个黑釉小罐中舀出抹茶粉,为林恩浩沏一杯日式抹茶。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完整。
茶杓在罐沿轻轻一磕,抹茶粉落入碗中,随后用茶筅快速搅动,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绿色泡沫。
今田凉子将茶碗转了两圈,碗底在掌心里托着,双手递给林恩浩。
林恩浩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在矮桌上。
“好茶。”
“谢谢司令官阁下。”今田凉子微微一笑。
今田青志也端起茶碗,没有喝,双手捧着碗身,似乎是在取暖。
林恩浩问道:“今田先生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
今田青志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红枫,点了点头:“习惯。”
“首尔的生活很安静。”
“邻居也友善,我们在这里住了段时间,渐渐习惯了。”
“散步、去医院体检,都很方便。”
“晚上能听到虫叫,和京都老宅有点像。”
今田凉子在旁边点头,接过丈夫的话:“只是他偶尔会想起京都的老宅。”
“院子里那棵垂枝樱是昭和四十一年种的,今年春天没看到,有点可惜。”
“不过首尔这边也有樱花,江东公园那边,开得也很好。”
今田青志笑了笑,把茶碗放下:“人老了,容易念旧。”
林恩浩放下茶碗,坐直了身体。
“今田先生,夫人,关于你们回日本的事,我需要跟二位交个底。”
之前樱美询问过父母什么时候能回日本,林恩浩最近比较忙,今天专门过来一趟。
今田青志把放在膝上的手交握在一起,微微前倾。
“当初我通过特殊渠道把你们从北边换回来,协议中有一个条款,你们必须在韩国居住。”
“这是北边同意放人的条件之一,没有这一条,交换就谈不成。”
“我理解。”今田青志点头,“我们夫妇能活着离开那里,已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运气。”
林恩浩继续说道:“如果现在你们回日本,北边会认为我们破坏了协议。”
“对方在日本有很多暗线。”
“我不瞒你们,一旦北边那些人认为你们‘毁约’,事情就麻烦了。”
“你们不可能一辈子防着。”
“防一年可以,防三年,防五年,防十年,谁也不敢保证不出漏洞。”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林恩浩的意思也很明确,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日本的安保水平一言难尽,不然也不会有什么“日服第一男枪”,“火铳仙人”之类的……
今田青志沉默了片刻,看着矮桌上那只茶碗。
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恩浩。
“林司令官考虑周全,我们夫妇感激不尽。”
“在首尔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我们不急。”
“您什么时候觉得合适,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大不了就继续等。”
“对我们来说,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今田凉子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对林恩浩微微鞠了一躬:“太感谢司令官阁下了……”
林恩浩微微颔首:“谢谢二位的理解。”
“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林恩浩转向今田樱美。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父母身侧,只在倒茶时起身帮母亲递了一次茶碗。
她的坐姿很规矩,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和在日本大户人家里长大的女孩子一模一样。
“樱美,有些工作上的事,我们单独聊聊。”
今田樱美看了父亲一眼。
今田青志站了起来,母亲凉子也站了起来。
“你们去后院谈吧,那里清净,今天天气也很好。”今田青志夫妇说完,朝林恩浩鞠了一躬,一前一后退出客厅。
今田樱美起身,带着林恩浩穿过客厅,进入后院。
后院草坪不大,草种是日本的矮生早熟禾,修剪得很整齐。
草坪里撑一把米白色太阳伞,伞下一张圆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壶茶水和两只玻璃杯。
远处能看到南山塔的轮廓,午后的光线透过红枫叶洒在草地上,落了一片碎影。
两人落座。
林恩浩靠在藤椅上,姿态放松。
“最近怎么样?在忙什么?”林恩浩开口问道。
今田樱美把遮阳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拿过水壶,给两只杯子倒满茶水,先推到林恩浩面前,随后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主要是在跑今田重工和LKS合资船厂的事。”
“巨济岛的厂区已经建起来了,第一期三个船坞,设备从日本运过来,这个月底可以安装调试,下个月试产。”
“LKS那边孙可颐姐姐和我配合得很默契,人员培训、供应链整合都是她在推,技术方面我们这边出人。”
林恩浩微微颔首:“我听可颐说了,合资船厂的进度比预期快。”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你现在手上这个项目完成的话,可以把LKS集团的造船业务推进韩国前三。”
“可颐跟我说过,没有你们今田家的技术输入,巨济岛那个船厂两年之内不可能投产。”
今田樱美笑了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船厂的事,两边团队都很拼。”
“我只是在中间协调,技术谈判、设备采购、人员培训这些具体的事,都是两边团队在做。”
今田樱美说完之后,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开始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划动,沿着藤条的纹路来回画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想什么。
“恩浩哥,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林恩浩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刚才谈工作时完全不一样。
“当然。”林恩浩笑了笑。
今田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画过的那些圈,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比之前慢。
“我想你。”
说完之后咬了一下嘴唇。
林恩浩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今田樱美微微侧头,脸颊贴住了他的手背。
“今晚我陪你。”林恩浩轻声说道。
今田樱美愣了片刻,然后脸上绽开笑容。
“谢谢恩浩哥。”
林恩浩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我请你吃饭。”
“好。”今田樱美起身,把手放进林恩浩的手掌,“我去换身衣服。”
两人朝别墅客厅走去。
…………
傍晚,希尔顿酒店总统套房。
套房客厅约八十平方米,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首尔的夜景,汉江在远处闪着光,江南区的车流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条光带。
餐厅区域单独隔开,桌上已经摆好日式料理。
刺身拼盘摆在一只黑色石盘上,三文鱼、金枪鱼、鲷鱼、海胆、甜虾各三片,配紫苏叶和萝卜丝,金枪鱼中腹的油脂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松茸土瓶蒸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松茸的香味从缝隙里飘出来,混着一点柚子皮的清苦。
盐烤香鱼两条,鱼身微微弯曲,表面烤得金黄,鱼皮上撒了一层细盐,能看到盐粒在热油里半融的痕迹。
和牛寿喜烧的小锅在酒精炉上冒着热气,锅里还有几片香菇、几块豆腐和一撮茼蒿。
两副日式漆器餐具,筷子是杉木的,筷架是陶瓷小鱼。
桌边放着一瓶獭祭清酒,冰在银色冰桶里,瓶颈上挂着水珠。
今田樱美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素雅的深蓝色和服式家居服,腰间系一条白色细带。
没有化妆,只在唇上涂了一点淡色唇彩。
她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站在林恩浩身侧。
今田樱美用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刺身,蘸了少许酱油,左手托着右手腕,递到林恩浩嘴边。
“这片刺身是中腹,油脂刚好,太肥了会腻,太瘦了不够味。”
林恩浩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声说道:“坐下一起吃。”
今田樱美摇头,把手抽出来,继续给他夹菜。
“今晚让我来,恩浩哥。”
“在日本,能这样服务自己喜欢的人,是一种荣幸。”
她夹起寿喜烧里的和牛,吹凉了才递过去,左手依然托着右手腕。
和牛的油脂在烛光下闪着光,牛肉表面微微卷起,熟度刚好,中间还带着一点粉红色。
每一道菜,她都用日语轻声报菜名。
“刺身盛り合わせ。”
“松茸の土瓶蒸し。”
“鮎の塩焼き。”
“和牛のすき焼き。”
林恩浩端起酒杯,递到她嘴边。
今田樱美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清酒从她唇边淌下一滴,沿着下巴往下滑。
林恩浩用拇指替她擦掉,指腹从她下唇边缘滑过。
樱美脸上浮起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晚餐结束后,两人一起沐浴。
卧室灯光调到最暗,只剩床头一盏暖灯。
床很大,白色床单,枕头蓬松。
空调温度调得刚好,被子轻薄。
林恩浩靠在床头,穿一件白色浴袍,手里拿着一杯冰水。
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一阵声响。
今田樱美从浴室出来,穿着丝质睡袍,腰间系带松垮垮地打了个结。
她的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散在肩上。
樱美爬上床,蜷进林恩浩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
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林恩浩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手掌覆在她的上臂外侧,手指沿着手臂的弧度缓缓上下移动。
他的拇指在她肘弯处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特别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今田樱美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男性的味道,还有一点清酒的余香。
她把鼻尖抵在他的锁骨上方,呼出的气打在他的皮肤上。
林恩浩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停留了片刻。
她的额头微微发烫,皮肤下能感觉到很细微的血管跳动。
“还是这么害羞。”
“不是害羞,是紧张。”她小声说,“每次在你身边都会紧张。”
“不管见多少次,还是会紧张。”
林恩浩没再说话,把她搂紧了一些。
樱美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安静了很久。
林恩浩忽然开口:“樱美,你对金融方面了解吗?”
今田樱美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点头时下巴在他胸口蹭了一下:“作为今田重工下一代接班人,我在早稻田商学院学了两年,伦敦政经学了一年。”
“股票、债券、外汇、衍生品都接触过。”
“那就好。”林恩浩伸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一点,拿过靠枕垫在自己背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嗯,恩浩哥,你说。”
林恩浩开口说道:“今年二月,G7在巴黎签了卢浮宫协议,你知道吧?”
今田樱美点点头:“嗯,我看过相关新闻。”
“核心内容是把日元兑美元汇率稳定在150日元左右。”
“目前看,协议效果不错,日元对美元的波动区间很小,最近一直在150附近窄幅震荡,市场预期非常一致,都觉得这个平衡能维持下去。”
今田樱美一边说,一边从林恩浩怀里微微坐起身,把散落的头发拢到一侧。
睡袍的领口从她肩上滑下半寸,露出一截肩胛骨。
她没有去拉,只是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我们公司外贸部门做出口订单锁汇,都是按150做的远期。”
“我在华尔街有一些内幕消息。”林恩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下半年日元会大幅升值,目标位置在120左右。”
今田樱美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之色:“120?”
“我的天,从150升到120,升值幅度超过百分之二十!”
“出口完蛋了……”
日元升值,非常不利于日本出口企业。
“恩浩哥,你在华尔街也有朋友?”今田樱美急于求证。
今田重工出口订单按150锁汇的话,别说没有利润,到时候将会面临巨额亏损。
林恩浩说:“之前的订单就算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出口订单,全部要求日元结算。”
日元也是国际上常用的流通货币。
今田樱美皱眉道:“我们今田重工利润本来就不高,只有10%左右,主要靠规模赚钱。”
“要是日元升值25%,那我们宁肯不做生意,也不能收美元。”
林恩浩点点头:“这个消息不要外传。”
今田樱美立刻回应道:“明白,恩浩哥。”
林恩浩忽然话锋一转:“今年下半年金融市场会有黑天鹅事件,你们业务放缓,主要跟我们这边的LKS合作,都是长约,不怎么受汇率波动影响。”
今田樱美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恩浩哥。”
“做实业太难了,还是华尔街赚钱。”
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当然。”
他话锋突然一转:“你们今田重工,在不影响正常业务的前提下,能调出多少资金?”
今田樱美想了想,眉头微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田重工的资产结构。
“今田重工大部分是重资产,船厂、钢厂、化工厂、物流中心。”
“流动资金不多。”
“不影响业务的话,大概能拿出三亿美元,按现在150的汇率折算,差不多四百五十亿日元。”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说道:“我这边能拿出六亿美元。”
“咱们加一起总共凑够九亿美元。”
“全部按150换日元,是1350亿日元。”
“等到年底汇率升到120,换回美元就是11.25亿。”
“净赚2.25亿美元,收益率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