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浦里临时指挥所。
林恩浩站在作战图前，手里拿着野战水壶。
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上的电子地图。
天亮了，北军的观察条件改善，炮火标定更准确，步兵的推进节奏也更快了。
文在虎的三百人已经被压缩到了山脊线，蓝色光点集中在山脊线上一小片狭长的区域里。
通讯兵坐在电台前，耳机压在左耳上。
文在虎的汇报声从加密频道里传回来。
“司令官阁下，北军正规军将我军封锁。”
“我们军伤亡重大，敌人太多。”
“敌人大量使用迫击炮、RPG火箭筒……”
“阵地被压缩，只能往山上撤，可以闪展腾挪的地方越来越小……”
林恩浩从控制台上拿起话筒。冷声说道：“坚守附近山林阵地，守不住就换地方，保持通讯。”
“不要死守一点，灵活转移，拉长敌人的包围圈。”
“一定要顶住！”
“是，司令官阁下！”文在虎的声音很干脆。
林恩浩挂断了通讯器。
文兵长是个能扛事的人，这是林恩浩信任他的重要原因。
不同于情报部门，文兵长所属的北山近卫军，要升官，只能靠实打实的战功。
能不能活着完成任务，只能看他的命了。
又过了几分钟，文在虎汇报，他们已经“转进”到坠机点西侧山脊的反斜面。
那个地方坡度陡，岩石多，植被密，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死。
就在这时，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声音刺入耳膜，然后被压成扁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嘶嘶声，持续不断。
“通讯中断。”通讯兵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林恩浩。
他的手还按在频率旋钮上，但旋钮已经被拧到了尽头。
“文在虎信号丢失。”
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
林恩浩眉头微皱，站在电子态势图前，目光落在西侧山脊反斜面那几个蓝色光点上。
…………
与此同时。
分界线以北，坠机点附近阵地。
撤退途中，背着加密电台的通讯兵突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碎石堆里。
文在虎回头的时候，看到通讯兵后背上那个被弹片撕开的裂口还在冒烟，电台的金属外壳嵌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弹片，天线从根部折断。
“长官，通讯中断。”李多斗蹲在通讯兵身边，用手指探了探通讯兵的颈动脉，然后收回手，把加密电台从通讯兵背上卸下来。
电台的电源灯已经灭了。
文在虎看了一眼追兵方向，身后山谷里北军的步兵还在往上压，手电筒的光在晨雾里晃动，声音越来越近。
“走！”文在虎果断下令，往山上跑。
队伍在晨雾中沿着山脊反斜面走，受伤的人在队友搀扶下走在中间，重伤员被背在背上。
好不容易，队伍来到山脊中段，发现了一处小山洞。
洞口被灌木丛遮住大半，李多斗用刺刀砍开灌木枝，第一个钻进去确认里面的情况。
十几秒后，他从洞口探出半张脸，点了点头。
队员们鱼贯而入，最后进去的是文在虎。
他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
北军的手电筒光束还在远处晃动，但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洞里很暗。
洞顶有一道天然裂缝，微弱的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
洞外炮火不断，120毫米迫击炮弹落在山洞附近。
爆炸的震动通过花岗岩传进洞里，洞顶的裂缝里落下细碎的石屑和泥土，落在队员们的头盔上和肩膀上。
每次爆炸声响起，蹲在洞口的人都会缩一下肩膀，然后重新把枪口对准外面。
爆炸声在狭小的山洞里被放大成连绵的轰鸣。
文在虎坐在洞壁旁边，背靠着花岗岩。
岩石表面冰凉，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从脊椎传上来，一直传到后脑勺。
他左侧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棉质内衬，内衬上全是汗渍和泥土。
文在虎面前摆着最后剩下的东西，三个弹匣，两枚手雷，一把M16A1自动步枪。
洞里还有三十几名特战队员，挤在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洞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枪油味、血腥味和花岗岩粉末的矿物味。
一个队员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作战服上全是泥土和血渍，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所有能动的人，都在检查最后的弹药，把散落的子弹从携行袋底部倒出来，一颗一颗压进弹匣。
洞外的迫击炮声停了。
文在虎清点完弹药，把弹匣排在面前的碎石上。
“各人报告弹药。”
队员们依次报数。
所有弹药加起来，每人分不到两个满弹匣。
洞外响起了广播声。
“韩军士兵请注意，抓获林恩浩投降的，奖励PR户口，军衔直接给大校！”
“一辈子都不用愁！”
连劝降广播都很有北方特色，PR户口排在第一位……
听着外面的劝降广播，洞内士兵们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都抓紧了手中的钢枪。
“跟他们拼了！”
“司令官阁下待我们不薄，两倍薪水！”
“我弟弟妹妹免试上大学！”
“咱们死在这，父母家人还有大笔抚恤金！”
“绝不投降！”
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文在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把弹药打光。”
“不能当俘虏。”
他拿起身前的手雷，沉声说道：“这是光荣弹，如果敌人冲进来，就拉响。”
文在虎拇指按在手雷保险片上，食指穿过拉环。
洞里的队员们都拿出了自己携带的手雷，放在身边最显眼的地方。
“文上校，我们誓死追随司令官阁下，不成功则成仁！”
李多斗副官有点文化，大声喊了一句。
“不成功则成仁！”众人齐声应道。
“很好。”文在虎微微颔首，左手撑着洞壁站起来。
他走到洞口旁边，和蹲在那里的队员并排站着。
洞外的晨雾已经被炮火打散了，山脊下方的山谷里北军的步兵正在往上爬。
手电筒光束在灌木丛之间晃动，光束切开残存的薄雾，全是移动光柱。
文在虎盯着洞外的北军士兵。
一个士兵离洞口只有几十米了，文在虎能看到他作战服上的泥渍和AK枪管。
北军士兵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朝洞口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洞口上方的岩石上，溅起碎石屑。
碎石屑落在文在虎的头盔上，他却没有躲避动作。
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多拖一秒钟也是好的。
一旦开枪，这里就是绝境。
但，大家都知道，拖不了多久。
文在虎身后，洞里的特战队员们各自就位，最后的弹匣已经全部压满。
洞外北军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
明浦里临时指挥所。
电子态势图上的红色光点正在向山脊中段收缩。
代表文在虎残部的蓝色光点被挤压到了反斜面深处的一小块区域里，距离文在虎通讯中断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北军173师的前锋已经越过了坠机点，正在沿山脊线向上推进，173师和181师的后续梯队开始从两侧收拢，口袋正在封口。
封口的位置恰好卡在山脊中段的隘口，那是文在虎残部向南撤退的唯一通道。
“司令官阁下，文在虎通讯已中断超过十分钟。”林小虎压低了声音，“目前战场态势显示，北军四个团已经完成了对山脊区域的合围。”
“文在虎残部被困在反斜面位置，突围路线全部被封死。”
“很有可能已经……”
林小虎没有再说话。
林恩浩淡淡说道：“他是个命硬的人，吉人自有天相。”
林小虎点了点头，死死咬着嘴唇。
即使文在虎带领的三百人全部牺牲，如果能干掉对方两个师，哪怕是一个师，这也是重大胜利。
不大规模越境作战的话，是不可能打出这样的效果的。
成建制消灭敌人，不依靠大规模地面部队，只能玩“李梅烧烤”这一个套路。
难的是“烧烤位置”不能深入敌境。
最难的是敌人凭什么挤成一团，来边境沐浴“烧烤”？
只有“诱敌”这一个办法。
如果只是三百人的小股部队，敌人是不会重兵集结的。
在人家境内，火炮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们怕林恩浩跑掉，更想抓活的，才会做出这样的军事部署。
目前看，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付出“鱼饵”的代价。
一将功成万骨枯。
文兵长能不能活，看他造化了……
林恩浩把话筒放在桌上，拧开水壶盖子。
水壶里的水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水在壶底发出晃动声。
他喝了一口，把水壶放回桌面。
“司令官阁下，这是敌人重兵集结的坐标点！”林小虎将参谋官写的坐标图纸，递到了林恩浩手上。
林恩浩接过坐标图，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都是军方密码代号，对应精确的经纬度坐标。
林恩浩拿起直通C-130编队的加密话筒。
“一号机，C-130编队还有多久抵达明浦里？”
轰炸机队长机飞行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回来，背景里有涡桨发动机的轰鸣声。
“司令官阁下，C-130编队已经接近军事分界线。”
“三个批次十二架C-130，航向零四零，高度六千英尺。”
“附近空域高空气象条件良好，云层高度三千英尺，地面能见度五公里以上。”
“发现目标区有大量地面部队正在集结，红外特征明显。”
“预计两分钟后，抵达明浦里地区！”
林恩浩沉声下令：“投弹目标坐标如下。”
“敌173师两个团：A团坐标二四一杠四八，位于坠机点正北方向山脊线。”
“B团坐标二四二杠五零，位于坠机点东北方向溪谷侧翼。”
“敌181师C团，坐标二四零杠四七，位于坠机点西北方向山脊西侧隘口。
“敌181师B团，坐标二四三杠五一，位于坠机点东南方向公路沿线。”
“第一批次投弹结束后，第二批次炸弹覆盖173师和181师集结区，第三批次四枚补充覆盖口袋阵地外围封锁线。
“目标区地形为狭长山谷，两侧山脊约束冲击波传播方向，有效杀伤距离会被地形放大。”
“坐标收到。”C130指挥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达到目标区域后，立即投弹！”
“诸君加油！”林恩浩鼓励了一句。
“是，司令官阁下！”指挥官回应道。
林恩浩把话筒放在桌上，转向林小虎。
林小虎正站在通讯兵旁边，手里握着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最后一组坐标还停留在文在虎通讯中断前的最后一次汇报位置，那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林恩浩眼睛微眯，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
按韩国人迷信的说法，能当大统领的人，命都是很硬很硬的.
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文兵长，能不能保住一条小命……
很快，林恩浩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电子态势图。
态势图上的红色光点正在向山脊中段加速移动，北军的指挥官显然认为胜券在握，正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完成最后的总攻。
红色光点密集到了重叠的程度，在山脊中段形成了一个浓重的红色区块。
“他们全挤在一起了。”林小虎说。
“嗯，取死之道。”林恩浩淡淡回了一句。
…………
PR陆军作战部指挥室。
墙上巨大的态势屏幕显示，代表北军的红色光点已在坠机点周边形成完全封口的口袋阵型。
张诚泽上将坐在主位，长条桌上摊着航图和战报。
参谋部、总参作战局、空军、防空军的高级将官分坐两侧。
房间里弥漫着咖啡和烟灰的气味。
所有人都在等。
一名参谋快步走到张诚泽面前：“报告！”
“173师确认，敌黑鹰指挥直升机被RPG击毁，残骸在坠机点北侧坡地燃烧。”
“该机系南伪保安司令部直属座机……”
张诚泽接过战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片刻之后，第二名参谋跑了过来，额头上渗着汗水。
“报告！173师和181师前锋部队已推进至山脊线。”
“南伪残部被压缩在山脊中段区域。”
“四个团已完成全纵深包围，敌残部可活动范围已不足两平方公里。”
张诚泽把两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在第二份上又敲了一下。
第三份战报紧接着到了。
“报告！包围完成！”
“南伪残部已被完全困死，突围无望！”
“所有山谷出口、溪谷通道、山脊隘口均已封锁！”
指挥室里的气氛彻底炸开了。
一个年轻上校快步走到墙角打开柜子，拿出几瓶预先备好的香槟。
瓶塞拔出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砰响，泡沫涌出来洒在地面上。
军官们递过杯子，拍着手，拍着桌子。
“干杯！”
“庆祝干掉林恩浩！”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响成一片。
军官们脸上带着笑容，他们真的相信胜利已经握在手中了。
张诚泽没有阻止他们。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半岛地图前。
“安静。”
张诚泽转过身，房间里的庆祝声立马消失。
“传我命令！”
“搜索林恩浩尸体，确认身份。”
“清理战场。”
“宣传部门准备报道，报道我军大获全胜。”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名军官：“要让全军，不，全国人民都知道……”
“林恩浩这个南伪军方头号人物，死在人民军的枪口下。”
“将军高见！”参谋们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张诚泽微笑着举起酒杯。
香槟在杯子里冒着细小的气泡，气泡从杯底升上来，在液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诸位，黎明到来时，我们已经改写了半岛的历史。”
“林恩浩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只存在于南伪的追悼词里。”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万岁”和“胜利”的喊声震得日光灯管微微发颤。
张诚泽抿了一口香槟，放下酒杯。
欢呼声还没有完全落下，他朝坐在长条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总参谋机要局副局长招了招手。
“崔副局长。”
崔副局长立刻放下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张诚泽面前。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是总参机要局里公认笔杆子最硬的人。
所有送到最高领导的战果报告，只要经他的手，从来没有被打回来过。
“你马上起草一份报告。”张诚泽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