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机点周边。
残骸燃烧带在夜风中时明时暗。
米格-21的机身主体斜插在谷地西侧的山坡上，左翼已经在坠落过程中断裂，碎片散落在一条干涸溪谷的碎石河床上。
北山近卫军特战旅文在虎上校，站在黑鹰直升机舱门内侧。
他身上穿着林恩浩的上将常服，肩膀上的四颗将星相当醒目。
副官李多斗少校站在文在虎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两人都是从菲律宾回来轮休的。
原本轮换休假计划明天截止，他们已经回到部队准备明天返回菲律宾，没想到突然爆发紧急事态，林恩浩让文在虎带队越境搜寻。
“文上校。”李多斗压低声音，小声问道，“司令官阁下用您做替身，引诱北军重兵合围，他们会上当么？”
文在虎的目光落在舱门外那片燃烧的残骸上，淡淡说道：“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司令官阁下下达什么命令，执行就是了。”
李多斗把对讲机换到左手：“我们原本明天返回菲律宾，突然接到这个任务……”
“我是真没想到咱们居然越境作战。”
文在虎皱眉道：“北边飞行员突然叛逃，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情。”
“咱们的大部队在分界线南边……”李多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北军战斗力还是比菲律宾那边的游击队强太多了。”
“对方大部队合围的话，咱们很难抵挡。”
论陆战，韩军没什么优势。
林恩浩的打法，无非是集中优势火力罢了。
战果也多是海战，北军海军确实不够看。
北军的陆军高精尖武器是不够，但人家火炮坦克之类的常规陆战武器还是管够的。
真要打起来，对方万炮齐发，首尔再多的高精尖武器也没用，直接成废墟。
能阻止这种局面发生的，自然就是半岛的停战协定。
文在虎侧过头看了李多斗一眼，沉声说道：“半岛停战协定是停止正规军冲突。”
“南北双方的特种作战和渗透作战从来都没停过。”
“对方的特战部队也经常越线搞事。”
“我们这次只是规模大了一点。”
“原因也说得过去，接应投诚人员嘛！”
“确实规模大了一点，三百人……”李多斗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朝那片残骸看了一眼。
米格-21的机身主体还在燃烧，火光把周围的山体轮廓照得时隐时现。
目前三百名特战队员在坠机点周边已经展开了防御阵地，枪口全部指向谷口方向。
这里面还包括大量狙击手阵位。
“你去通知各小队。”文在虎说，“按预定方案部署防御阵地。”
“让狙击组占据谷口两侧制高点，机枪组在溪谷入口设置交叉火力。”
“司令官阁下的命令，不得主动追击，也不能打扫战场。”
“是！”李多斗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传开，六个小队的队长依次回复确认。
就在这时，已经平静的战场，突然传来零星的枪声。
第一声是从西侧山脊上传来的，然后是溪谷方向的几声点射，中间夹杂着手枪的单发。
应该是北军先遣连的残兵在放冷枪。
他们分散在残骸外围的断树、岩石和灌木丛后面，用步枪和轻机枪轮流开火。
溪谷里的轻机枪开始压制射击。
韩军机枪手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打了一个三发点射，子弹打在碎石上弹起来，弹道偏了方向。
溪谷里的北军士兵立刻还击，RPK轻机枪的枪口火焰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曳光弹的弹道在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亮线。
韩军狙击手从侧翼锁定了枪口火焰的位置，第二轮子弹打过去，轻机枪的声音停了。
片刻之后，另一个位置又响起了枪声。
北军先遣连的残兵们换到新的位置继续射击。
文在虎站在黑鹰旁边用空弹药箱和大石头垒起来的临时掩体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各小队汇报的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狙击组组长的声音。
“西侧山脊发现北军残兵活动，数量约十余人，分散移动中，对方在轮流换位开火。”
“机枪组报告，溪谷方向发现北军残兵，数量约十五人。”
“他们在用轻机枪交替掩护，射击点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位置。”
“不要主动出击。”文在虎对着对讲机说，“固守阵地。”
“敌人露头就打，不露头不要追。”
各小队的回复依次传回来。
三百余名韩军特战队员坚守在各自的阵地上，不动如山。
文在虎转过身，拿起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
以目前敌人的进攻强度，根本不可能攻破韩军的防线。
“文上校，你觉得他们会派野战部队来吗？”一旁的副官李多斗问道。
“应该会。”文在虎点头道，“他们不派野战部队来，凭地方守备团根本啃不动我们。”
“地方守备团拿什么打？必须派正规师团来才行。”
李多斗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忍不住问道：“司令官阁下的大军在分界线南侧，不太可能过境支援我们……”
这话还没说完，文在虎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打断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虽然我们不知道司令官阁下的后手是什么，但你不需要担心！”
“林司令官绝对不会放弃我们。”
“怎么歼灭敌人的野战部队，拭目以待就好了。”
李多斗连忙解释道：“文上校，你误会了，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地方没有机械化部队，炮兵部队也很远，不知道林司令官怎么打这一仗。”
文在虎冷声说道：“你问题真多，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
“是是是！”李多斗连声应道。
文在虎倒也没太在意，毕竟李多斗是参谋，多问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参谋官本来就要多留意战场的各种态势，给主官提出军事建议，也算是本职工作。
…………
西侧山脊上，北军指挥官金哲雄用夜视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架黑鹰直升机。
他的右腿被简易夹板固定住，后背靠着一块岩石。
老卫生员蹲在他旁边，正在给他左肩的受伤部位换绷带。
旧绷带解下来的时候伤口又渗血了，老卫生员用止血粉压上去，金哲雄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的望远镜始终没有从那架黑鹰上移开。
黑鹰的舱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的肩膀上，依然是四颗将星。
金哲雄用左手调了一下焦距，画面清晰了一些。
这个距离，望远镜是能看见的，却远远超出武器射程，不可能打冷枪。
韩军设置的防线，就是摸准了对方轻武器射击距离，只能看，不能“偷袭”。
“林恩浩还在。”金哲雄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有可能害怕我们的便携式防空导弹，不敢轻易起飞。”
“应该是在等待援军……”金哲雄的判断也不是没有道理。
美军的黑鹰直升机在越战中，被北越的苏联便携导弹打下来不少。
北军也装备了大量苏联单兵防空导弹，不敢贸然起飞也是说得过去的。
一旁的老卫生员把新绷带缠紧，用胶布固定住。
金哲雄身后还有三十名北军战士，几乎人人负伤。
好在敌人只是“固守待援”，并没有追击出来。
伤兵中有人趴在碎石上举枪对着坠毁点方向，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枪托顶在肩上。
还有人蹲在岩石后面，往弹匣里压一排排的子弹。
不少人弹药不足，只能从阵亡战友身上翻出弹匣和手榴弹，把弹匣装进自己的携行袋，手榴弹挂在腰间。
…………
PR，侦察总局电讯室。
机要秘书推开电讯室的房门时，译电员还戴着耳机坐在电传机前。
电传机刚刚停止打印，纸带上最后一串数字已经译成了明文，用铅笔抄在电报纸上。
机要秘书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电讯室。
他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李铭万的声音。
机要秘书推门而入。
李铭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半岛地图。
地图上军事分界线用红笔描得很粗，沿线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防空阵地编号、雷达站点坐标和各部队驻地。
办公桌上堆着几叠待批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南军近期活动简报，封面盖着“内部参考”的红章。
简报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上沾着一小片茶叶。
李铭万抬起头。
“局长，吴东国来电。”机要秘书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电文放在桌上。
李铭万拿起电文。
他的目光在电文上移动，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看到“乌山基地外围线人目击林恩浩本人登机”这一句时，李铭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林恩浩去第一线指挥接应叛逃飞行员了？”李铭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应该是。”机要秘书点头道。
“咱们是不是应该马上上报？”不等李铭万说话，机要秘书立刻提出建议。
李铭万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思索片刻之后，李铭万沉声说道：“只是直升机起飞而已，到底去没去，咱们等等看。”
“明白。”机要秘书应了一声。
机要秘书知道李铭万面对林恩浩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
不小心是不可能的，挨了太多次毒打……
机要秘书正在想着这些，李铭万开口了。
他的声音把机要秘书从走神里拉了回来。
“你马上给吴东国回电。”
“让他找保安司令部内部的朴明哲，要对方现在马上去确定，林恩浩是不是去第一线了。”
“是！”机要秘书高声应道，随后转身离开办公室，把房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铭万坐在桌前，盯着电文上那行字：林恩浩已亲自前往前线，极有可能越境。
他拿起铅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以林恩浩的行事风格，李铭万心里已经信了九成。
跨境迎接叛逃飞行员，这种“英雄叙事”非常符合林恩浩的作风。
仁川海战之后，南边的报纸把他的照片登了整整一个头版，标题是“保安司令官亲临前线”。
勘察加海对峙事件后，电视台把他的画面反复播放了三天，画面里他站在舰桥上，志得意满。
每一次林恩浩胜利之后，南边的新闻媒体都在用他的个人形象做宣传。
林恩浩不是那种坐在后方指挥所里，看着地图遥控前线的指挥官。
李铭万一点也不怀疑，林恩浩要的就是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上将亲自越境接应投诚飞行员》
就是有些冒险而已……
可林恩浩，不正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冒险，才在短短时间，身居高位的么？
李铭万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拿不准了。
他二十岁从PR情报学院毕业，二十五岁升任科长，三十五岁坐到副局长的位置，四十五岁执掌侦察总局。
他看人从来不看对方说了什么，只看对方做了什么，然后从行为反推动机，从动机推断下一步。
这个方法论从来没有出过错，唯独面对林恩浩的时候，总感觉心里没底。
不是看不透林恩浩在做什么，是看不透林恩浩下一步要做什么。
每一次林恩浩都在做一件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做成了之后才发现，那件事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为了给下一件事铺路……
李铭万的思绪飘远了，良久之后，终于收回了心思。
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李铭万眉头紧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大约十分钟后，机要秘书返回办公室。
他将吴东国的回电电文，递给了李铭万。
“局长，吴东国回电说，朴明哲也看见林恩浩登机……”
以朴明哲“内务处长”的职务，是不可能亲自陪同林恩浩执行这种紧急任务的。
“只能继续等。”李铭万看着电文，淡淡说道。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机要秘书接起来，听了一句之后用手捂住话筒，转向李铭万：“局长，是张诚泽上将。”
李铭万接过话筒，张诚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李局长，目前前线部队疑似发现林恩浩在第一线。”
“你们侦察总局在首尔保安司令部的内线，能不能确定这一消息？”
“什么？前线部队发现了林恩浩的踪迹？”李铭万登时精神起来。
“是的。”张诚泽再次确认。
李铭万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这边也是刚刚收到消息，内线确认林恩浩登上了直升机，飞往北边……”
“但具体林恩浩有没有越境，并不能肯定。”
李铭万知道事关重大，回答得也很严谨。
“内线亲眼看见林恩浩登机飞往北边？”张诚泽追问了一句。
“嗯，确定看见了登机过程。”李铭万应道。
电话里张诚泽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马上派野战军去合围。”
不等李铭万回话，张诚泽就把电话挂断了。
话筒里传来忙音。
在张诚泽看来，信息已经足够。
前线有人亲眼目击，后方也有内线目击林恩浩登机，这事板上钉钉。
林恩浩喜欢“亲自指挥”的风格，作为朝军高层的张诚泽，也是非常了解的。
过了好几秒钟，李铭万才把话筒挂到电话机上。
他的眉心挤出一道深沟，手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机要秘书最会察言观色，从李铭万的表情里读出了不安，小声问道：“林恩浩居然敢来我们境内，真的不要命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李铭万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林恩浩确实不是那种只坐在后方的指挥官，但这次越境，未免太自大了。”
“毕竟是我们境内。”
机要秘书沉默了片刻，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是不是林恩浩一直在赢，导致太膨胀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林恩浩崛起太快，心态不可能像我这种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李铭万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电文看了很长时间，淡淡说道：“林恩浩一直在赢，确实太膨胀了。”
…………
军事分界线南侧，五公里。
明浦里，临时指挥所。
这栋砖混结构建筑之前是“反G防赤化”办公室，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宣传标语。
毕竟这个地区紧挨分界线，常年有对面的渗透人员活动。
保安司通讯组在楼顶上架设了加密电台天线，天线用伪装网覆盖。
院子里停着一辆指挥车，车顶的卫星通讯天线对准了东南方向的天空。
林恩浩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架黑鹰的旋翼转速逐渐加快。
他是跟随崔世勋一起撤回来的，确认“战果”后，林恩浩第一时间就闪了，留下了文在虎当“替身”。
崔世勋的担架，已经固定在了机舱地板上。
医疗兵重新检查了他左腿骨折部位的充气夹板，确认固定稳固之后朝舱门口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