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CHAOXIAN开城防空军司令部作战室。
主雷达屏幕上的“可疑目标”光点从元山方向升空,航向偏南,在接近军事分界线的位置突然向西急转。
屏幕前站着三名值班军官,最前面的是李哲洙上校,他已经盯着这个光点看了整整三分钟。
“目标航迹确认异常。”雷达操作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续六次规避机动,过载超过四个G。”
“从机动特征判断,飞行员在做有意识的防空规避,先南后西,贴防空阵地边缘飞行,利用地面杂波掩护自己。”
李哲洙上校盯着屏幕上那个光点又看了几秒。
光点在屏幕上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每一次跳动都往西南方向移动一小截。
他拿起直通方面军司令部的电话,很快接通。
“报告,开城防空雷达指挥所。”
“目标连续六次有意识的防空规避机动,判断为疑似叛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命令:“全部防空阵地一级战备。”
“通知拦截编队前出,务必击落或迫降。”
“通知地面部队准备搜索!”
“是,指挥官同志!”李哲洙应了一声,随后放下电话,对着作战室里的所有人下达了命令。
通讯器声音此起彼伏,墙上的大型态势板上红色光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每个红色光点代表一个防空阵地的雷达进入搜索模式,六个光点先后亮起,从新义州到开城,覆盖了整个分界线北侧的防空网络。
新义州基地的警报灯开始旋转。
跑道两侧的着陆灯全部亮起,四架米格-23从机库里开出来,地勤人员跑步完成最后的热机检查。
跑道尽头的加力燃烧室点亮,红色火焰喷出,四架米格-23依次滑跑升空。
与此同时,谷山基地的两架米格-21也完成了起飞。
六架拦截飞机从两个方向,向那架叛逃的米格-21包抄过去。
开城的三架米格-23战斗机,从滑行道直接转入跑道,没有做完整的热机检查就点亮了加力。
地勤人员还在跑道上奔跑,飞机就已经开始滑跑。
它们的位置刚好在叛逃飞机的正前方。
万米高空,那架叛逃的米格-21还在拼命往南飞。
飞行员崔世勋坐在座舱里,氧气面罩压着他的下半张脸,面罩内侧凝了一层水汽。
他本是171航空大队的王牌飞行员,每年考核都排在大队的前几名。
上个月队里的“X二代”飞行员,因为操作失误,坠毁了一架米格飞机。
X二代飞行员运气不错,弹跳逃生。
事后追责,因为X二代背景很深,人家本来也只是来航空大队“镀金”的,最终把责任推到崔世勋身上。
原因是那人起飞前,飞机上一轮次的飞行任务由崔世勋执行。
崔世勋因“操作不规范”犯下“极其严重”的错误,影响了下一轮飞行。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崔世勋不服也没用,憋着。
前两天上级找崔世勋谈话,说过几天军法处来调查,要崔世勋必须“如实交代”问题。
崔世勋喊冤,上级说人家是来走过场而已。
所以,崔世勋决定铤而走险……
本来他想驾驶米格23叛逃,可那架米格23临时维护,没有加油。
能开的只有这架米格21。
至于妻子儿女父母什么的,没办法,管不了。
不跑的话,家属也会受到牵连,只能自求多福……
崔世勋的眼睛在仪表盘上来回扫动。
油量表指针已经过了红线位置,雷达告警器在持续尖叫,屏幕显示至少三个方向的雷达波束正在锁定他。
正后方、左后方、右后方。
正前方,三个光点正在快速接近。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透过座舱盖的弧形玻璃能看到远处几个微小的光点,那是追击编队的尾焰。
光点正在变大,从针尖大小变成米粒大小,追击编队在加速逼近。
座舱里雷达告警器的尖叫声突然变了频率。
原本是每秒两次的短促脉冲,现在变成了持续的高频蜂鸣,半主动雷达制导导弹已经完成了对他的锁定。
告警器屏幕上,一个红色的锁定符号在闪烁,旁边跳出了数字……
一枚导弹正在逼近,距离约八公里,速度极快。
崔世勋把操纵杆往右压到底。
米格-21做了一个接近极限的侧滑转弯,机身在空气中剧烈颤抖,铆钉和蒙皮在过载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过载把他整个人压在座椅靠背上,头盔被惯性往下拽,下巴磕在胸前,氧气面罩的边缘勒进了脸颊。
崔世勋眼前的视野开始往中间收缩,那是灰视的前兆。
他咬紧牙关,用腹部肌肉顶住过载,保持着对操纵杆的控制。
侧滑转弯完成之后,机头指向了西南方向,堪堪躲过了这枚导弹。
崔世勋松开操纵杆,改为俯冲。
高度表指针急速下降,从一万米掉到六千,又从六千掉到四千五。
俯冲带来的速度提升让机体再次剧烈颤抖,空速表指针已经逼近了红线。
很快,后方又出现了一枚导弹……
崔世勋猛地拉起操纵杆向后一带,机头抬起,机身从俯冲状态骤然转为爬升,过载瞬间超过了五个G。
他的脊柱被压进座椅,头盔往下坠,氧气面罩的供气管被拉得绷直。
左翼在拉起的过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撕裂声,紧接着液压失效警告灯亮了。
操纵杆的反馈力在那一瞬间变轻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机翼里断了。
告警器的声音继续狂响,导弹还在追。
屏幕上显示不到三公里。
这是一枚R-60红外弹。
红外弹不需要雷达照射,自己追踪热源……
【躲不过去了……】
【只能弹射!】
米格21的弹射座椅比较落后,远不如美军战斗机,但好歹也算可以弹射。
能用就行。
崔世勋伸手拉动了弹射座椅的启动拉环。
座舱盖的爆炸螺栓先引爆,座舱盖在气流中向外侧翻转飞了出去。
紧接着弹射座椅的火箭推进剂点火,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连同座椅从座舱里弹射出去。
崔世勋感觉到身体被巨大的加速度压进座椅,然后减速感传来,引导伞先从座椅后方弹出,在他头顶展开,拉出主伞。
主伞张开时的减速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
降落伞完全展开之后,他悬在半空中,低头往下看……
米格-21被导弹击中,机身还在坠落。
左翼在坠落过程中彻底断裂,机身旋转着撞在下方一片山地边缘,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
地面上,北军防空部队的地面观察所已经确认了坠落点。
观察所的位置在开城以东一座海拔四百米的山脊上,两名观察员趴在水泥掩体里,用高倍望远镜追踪了米格-21从被击中到解体的整个过程。
飞机在空中断裂成三块主体残骸,分别落在山谷西侧坡地、溪谷入口和一片松树林边缘。
最大的那块残骸是机身中段,砸在山坡上之后又往下滑了大约三十米,在坡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油箱里残余的燃油在撞击时被点燃,火光在山谷里持续燃烧,浓烟升起来,在夜空中形成一道粗壮的烟柱。
观察员放下望远镜,拿起直通防空司令部的野战电话。
“目标击落,坠落点坐标二三六杠四七,开城东南方向山谷。”
“目视确认飞行员弹射,降落伞已展开,伞降轨迹向西南方向飘移,预计落在坠落点西南约两公里处。”
“重复,飞行员弹射,预计落在西南两公里。”
电话那头的值班军官把坐标和跳伞信息逐字抄在记录本上,复述了一遍确认。
记录本的这一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晚的雷达报告和通讯记录,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时间,然后挂掉电话拨了下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接通了开城方面军司令部的作战值班室。
值班军官金英植大校听完报告,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坠落点位置敲了一下。
“封锁周边道路与山谷入口。”
“地面搜索队立即向坠落点机动。”
“务必活捉飞行员,不得让其落入南伪手中。”
命令下达之后,作战值班室的参谋们开始同时拨打多部电话,向各部队下达搜索动员命令。
李哲洙在防空司令部作战室里听到了金英植的命令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他放下手里的通讯话筒,拿起另一部直通开城守备部队指挥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是防空司令部李哲洙上校。”
“坠落点坐标已经确认,飞行员跳伞。”
“开城方面军司令部命令地面搜索队立即出动。”
“你们那边能动用多少兵力?”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地面通讯线路还没有受到电子干扰的影响。
“开城守备部队第三团已经集结完毕,可以立刻出发。”
“团属搜索营作为先锋,步兵营跟进。”
“另外第一团和第二团正在组织先头部队,侦察分队已经在往山谷方向渗透。”
“后续第171师团和第175师团也在集结,准备应对敌人越境。”
“明白。”
李哲洙挂掉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用手指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时间。
联合封锁围堵有空军、防空军和地面部队,本就需要通力合作。
目前飞机被击落,叛逃飞行员跳伞,剩下的活儿全是地面部队的了……
开城守备部队第三团团长全勇洙上校站在营区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覆盖了坠落点周边区域的军用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营区位置划到坠落点坐标,沿着公路线划了一遍,然后沿着公路两侧的山脊线又划了两条辅助路线。
全勇洙上校今年四十六岁,在开城守备部队待了九年,对这片山区的地形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地图边缘被他的手指按得翘了起来,纸面上有几道反复折叠留下的磨痕。
“一营营长。”他直起身,大声喊道。
一营营长金哲雄中校跑步进来,立正敬礼。
他肩上戴着中校肩章,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很粗,嘴唇干裂。
“你营作为全团先锋即刻出发,沿主公路向坠落点方向搜索前进。”
“到达这个路口之后……”全勇洙用铅笔在地图上敲了一个点,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坑,“沿山谷主路面推进。”
“大部队在你们后方,随时支援。”
“有问题吗?”
“没有。”金哲雄中校回应道。
“出发!”全勇洙上校厉声喝道。
“是,团长同志!”金哲雄敬礼,转身跑步出去。
营区里响起连续的口哨声,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一营士兵从营房里涌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把胳膊往作战服袖子里塞,平时经常演练这种紧急集合,所以集结速度很快。
值星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队列里来回扫动,光圈从一张脸跳到另一张脸。
一辆接一辆的运输卡车引擎发动,柴油发动机排出大量黑烟。
一营士兵们依次登车,上车后士兵们坐在卡车车厢两边,把枪夹在两膝之间,枪口朝上,枪管在车厢灯光里排成密集的竖线。
两辆BTR装甲输送车的发动机声音比卡车更响,装甲车顶部的炮塔在登车过程中旋转了一圈,炮手在做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全勇洙走出指挥所,站在营区操场边上。
先遣搜索部队已经从营区大门驶出,数十辆卡车、一辆指挥车和两辆BTR装甲输送车排成纵队疾驰而去。
操场上,后续的主力部队已经在列队。
全团一千三百人,除了留守营区的少量部队之外,全部投入搜索行动。
操场上的队列在车灯照射下排成整齐的方阵,士兵们全副武装。
全勇洙的指挥吉普停在操场正中央。
通讯兵蹲在吉普旁边,正在调试车载电台。
车顶天线已经竖起来,电台里传出各营连的通讯测试声。
团参谋长站在全勇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开城方面军补充命令。
“方面军通报,后续第三师和第四师即刻出发。”
“两个师分别从西侧和北侧推进,形成外围包围圈,准备打击进犯之敌。”
“我们的任务是率先抵达坠落点区域,完成对飞行员的搜索和抓捕。”
“如果遭遇越境的南伪部队,就地建立防线,等待后续师团抵达合围。”
全勇洙接过补充命令扫了一眼,递还给参谋长。
“通知一营,加快速度。”
“他们比我们先出发,我要他们在我到达之前先摸清山谷入口的情况。”
全勇洙拉开吉普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转头对参谋长说了一句:“你跟后续步兵营一起走。”
“保持通讯畅通。”
“是!长官!”参谋长应道。
指挥吉普发动,紧随先遣连的车队驶出营区大门。
车灯光束从操场移向盘山公路,公路两侧的松树在灯光里快速后退。
车队在山路上排成了密集的长龙,卡车、吉普、装甲车的引擎声混在一起。
后续步兵营的队列已经开始登车,士兵们依次跳上卡车后斗,车灯照亮了营区上空。
因为是紧急任务,只能分批快速机动,这样才能“争分夺秒”。
等着全团集结完毕,统一出发的话,那就太晚了。
…………
乌山基地。
指挥中心。
雷达操作员面前的屏幕上,代表叛逃米格-21的黄色光点已经在一片白噪斑里挣扎了很长时间。
屏幕左上角的白噪斑还在缓慢扩大,美军EA-6B的干扰覆盖范围已经把整个分界线中段空域全部罩了进去。
黄色光点在白噪斑里时隐时现,每一次消失之后再出现的位置都和前一次有明显的跳跃。
然后光点突然开始急速下降。
“目标高度骤降!”雷达操作员的声音升高,“从四千五掉到三千,两千五,两千——雷达回波中断!”
“目标从屏幕上消失!”
李万宰上校从作战指挥桌前转过身,几步走到雷达操作员身后,盯着那片空白的屏幕。
“确认坠毁还是信号丢失?”
“信号特征和坠机完全吻合。”
雷达操作员调出了高度变化曲线,那条线在最后几秒几乎垂直往下掉。
李万宰拿起通讯器,向林恩浩汇报:“司令官阁下,指挥中心报告。”
“米格21已经坠毁,坠机点坐标已确认。”
“位置在分界线以北约十五公里开城方向山谷。”
“雷达探测到了弹射座椅飞行,大概率飞行员已经跳伞。”
林恩浩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回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收到。”
分界线南侧集结点。
这片山谷距离军事分界线约五公里,三面环山,谷地中央是一块相对平整的河滩,枯水季节的河床裸露出大片碎石,两侧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松树和灌木丛。
韩军支奴干的编队灯最先出现在南侧夜空。
四架CH-47排成间距四百米的菱形编队,前后旋翼同步旋转。
机舱内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头盔上的夜视支架全部翻下来,枪口朝下夹在两膝之间。
第一架支奴干在河滩上方悬停。
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河床上的碎石和枯叶吹得漫天飞舞。
尾门缓缓降下,液压作动筒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
士兵们从尾门跳板跑出,第一个人跑出机舱后立刻蹲下,枪口指向正北方向。
第二个人紧随其后,跑到他左侧五米处蹲下。
第三个人跑到右侧……
支奴干一架接一架地完成投放。
士兵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朝机舱里竖起大拇指,尾门随即升起,支奴干拉起离开,下一架接替进入。
建立初始阵地之后,大批运输直升机开始批量机降。
数千名士兵在相关区域机降,建立防线。
他们主要是防止敌军越境……
分界线以北空域,林恩浩的黑鹰座机率先转向。
旋翼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被放大,机身压低,贴着山脊线向坠机点方向飞去。
两架护航的阿帕奇一左一右跟在黑鹰两侧,灯光在前方空域里来回扫动。
黑鹰驾驶员把高度压得很低,机身几乎贴着松树林的树冠飞过去,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树枝吹得剧烈晃动。
林小虎坐在机舱里,盯着战术终端上刚更新的坠机点坐标。
“距离坠机点约八公里。”
林恩浩按下通讯键:“北山近卫军特别机动大队,全部越线搜索。”
“是,司令官阁下。”
一直在分界线南边悬停待命的特别机动大队,立刻飞过军事分界线。
大约五分钟后,特别机动大队的第一波四架黑鹰在坠机点上空与林恩浩的座机汇合。
四架新到达的黑鹰在坠机点周边各占据一个方位,绞盘放下绳索,特战队员依次索降。
清理出一片简易停机坪后,林恩浩所在的指挥直升机降落。
林恩浩没有下直升机,而是在机舱内通过通讯器下达命令。
“开始搜索!”
“是!”特别机动大队地面指挥官郑基范少校朗声应道。
三百人的特别机动大队在郑基范的指挥下分成六个搜索小队,每个小队约五十人,配备独立的通讯兵、医疗兵和狙击手。
“残骸散落带从坠落点往西延伸,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沿散落带两侧推进。”
“第三小队沿溪谷向东。”
“第四小队和第五小队向西南方向追踪降落伞飘移轨迹。”
“第六小队在坠落点周边建立环形警戒线。”
“行动!”
六个小队的队长同时用手势向各自队员下达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