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侦察总局大楼。
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
办公桌桌面左侧堆着加密文件夹，按照“特急”“机密”“秘密”三个等级分色摆放，红色标签的是特急件，蓝色的是机密件，黄色的是秘密件。
李铭万眉头紧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最新前线战报。
机要秘书站在办公桌左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
“局长，刚收到的消息。”
“上级大秘已前往警备司令部靶场。”
“张诚泽上将已被控制，看样子要处决。”秘书说完后嘴唇抿紧，等着李铭万的反应。
李铭万没有抬头，手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上级家事。”
“怎么处理，看上级一句话，秘书只是传达。”
机要秘书继续说道：“死了一万多人，两个师团被打废了。”
“张上将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李铭万没有接话茬，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战报“阵亡”数字上。
良久之后，李铭万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的事情，恐怕麻烦了……”
机要秘书一愣，追问道：“局长，怎么了？跟咱们侦察总局有关么？”
李铭万沉声说道：“事后追查，张上将曾经找我核实林恩浩的行踪。”
“他当时问我情报部门能否确认林恩浩是否亲自越线。”
“我实话实说，给了他初步判断……”
机要秘书急忙补充道：“您已经提醒他情况并不准确，还需要再等等。”
“当时您明确说了，林恩浩越线的消息只有单一信源，建议他等待进一步确认啊！”
李铭万摇了摇头，冷声说道：“那不重要。”
“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其他人询问，我根本不会那么说。”
“上级的妹夫问我，我只能如实汇报。”
李铭万把战报放在桌上，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滑到桌边时被台灯的底座挡住了。
“真要甩锅给我的话，我说什么根本不重要，人家一句话的事。”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盯着战报，眉头越皱越紧。
当然，整件事不可能让李铭万背所有的锅，但他承担一部分“罪责”也不是不可能。
要看上面有没有底线。
不巧的是，李铭万当然知道有没有底线……
机要秘书站在旁边，意识到局长在担心什么。
张诚泽是上级的妹夫，就算被处决，处理过程也会牵扯出一大串人。
追责不会停在张诚泽一个人身上，它会沿着指挥链和情报链往下走。
张诚泽凭什么那么笃定林恩浩亲自越线？
他的情报来源是谁？
谁给了他信心？
这些问题会在调查中被一个一个地问出来。
李铭万局长在追责的那些人里面，位置很靠前。
秘书捏着一把汗，不敢多言。
李铭万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手重新开始在桌面上轻叩，节奏比刚才更快，刚才是两秒一下，现在是一秒一下。
一旦上级大秘深究，张诚泽必然提起“曾向侦察总局确认林恩浩行踪”。
这条信息链会把侦察总局直接拖进责任链条。
李铭万无论否认还是承认，都可能被认定为“情报系统失职”。
否认的话，张诚泽那边的记录和证人足以坐实沟通存在，那次通话有记录，有证人，有时间戳。
承认的话，等于主动把“误判”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更麻烦的是，这会被上升到“系统性误判”，是整个侦察系统的能力问题，并非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部门的问题。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几种可能走向。
最终情况都是坏结果。
李铭万眼神扫过桌上几份机密文件。
那些文件夹的封面标签上写着“对南情报”、“驻韩情报站”、“特工代号”等等。
他看了一眼“驻韩情报站”那个标签，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丢丢。
机要秘书看着他，欲言又止。
一朝天子一朝臣。
要是李铭万垮台，机要秘书也没有好果子吃。
机要秘书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局长，需要我准备一份说明材料吗？”
“把当时您和张上将沟通的全过程整理出来，作为备查档案。”
“包括通话时间、参与人员、您的原话、张上将的回复，全部写清楚。”
李铭万摆了摆手：“先不急。”
潜台词也很明确，常规应对方式没有用，必须另辟蹊径。
李铭万站了起来，踱步到窗台前，目光投向了窗外侦察总局大院。
机要秘书知道局长在思考对策，不敢打扰他。
忽然，李铭万转过头来，眼中精光一闪：“你马上给首尔站站长吴东国发报。”
机要秘书立刻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内容是？”
李铭万沉声说道：“让吴东国……”
话还没说完，桌上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李铭万的话被铃声打断，挥了挥手：“你先接电话。”
“是！”机要秘书快步走到电话前，接起。
听了几句，他神色一变，按住话筒，转身对李铭万说：“保卫处来电话，说上级夫人秘书来了，在一楼休息室等您。”
李铭万一下子愣住了，连忙说了一句：“我马上过去。”
机要秘书下意识想问一句，嘴唇刚张开：“给吴东国的电文……”
李铭万摆手打断：“先不发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你留在这里盯着战报和通讯，有前线新消息立刻通知我。”
机要秘书立正敬礼：“是！”
李铭万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转身离开办公室。
…………
侦察总局大楼一楼休息室。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一排苏式沙发靠墙排列，深棕色人造革面。
中间一张长方形茶几，桌面为深色玻璃。
沙发两侧各有一盆绿色植物，叶面擦得很亮。
两名上级夫人的内卫立在门内两侧，站姿纹丝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他们的肩章是警卫队的特殊标识，银色边框，红色底衬。
上级夫人秘书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姿态端正，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斜放。
她穿着深色套裙，领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
李铭万来到休息室门口，内卫推开房门让他进入。
进入休息室后，李铭万快步走到夫人秘书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躬：“夫人秘书，您找我？”
上级夫人秘书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李局长，坐下说。”
她的声音不高，气场却很足，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服从。
李铭万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一名内卫站在夫人秘书背后，盯着李铭万，目光很冷。
“不知道夫人秘书亲自来侦察总局所为何事？”李铭万小心翼翼问道。
不等夫人秘书回答，他立刻补充道：“您打个电话过来就行，我去您那边汇报，何必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李局长当然会说话，夫人秘书听得很受用。
她笑了笑，直接开门见山：“我亲自来这里，是想让你想想办法，救一下张诚泽。”
她说“张诚泽”时没有加“上将”头衔，直呼其名。
这个称呼方式本身就传达了信息。
在她代表的主子眼里，张诚泽首先是“小姑夫”，其次才是上将。
她来找李铭万，不是以上级夫人秘书的身份来下达命令，是以“替嫂子传话”的身份来求援。
李铭万何等精明？
只用了一秒，就迅速做出了判断。
夫人秘书表面上是为了救张诚泽的命，但更深层的动机并不复杂。
上级夫人一直在为她儿子铺路，在军队里安排亲信，在情报系统里培养忠诚，在家族内部巩固联盟。
张诚泽的妻子是上级之妹，这一家在军中根基深厚，从野战军到装甲兵到后勤总局都有他们的人。
如果能拉拢小姑子一家，让他们欠下无法偿还的人情，就能在家族内部形成稳固联盟。
夫人秘书是在替夫人、替未来“三儿”提前铺设支持网络，而张诚泽的命就是这个网络里最关键的一根线。
“夫人秘书，我明白您的意思。”李铭万当然不可能说出夫人的小心思，用一种冠冕堂皇的语气说，“夫人心怀善良，不愧是国母。”
夫人秘书听着很受用，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这人就是心软。”夫人秘书说这话时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看不得家里人受罪。”
李铭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身前交叠。
“夫人秘书，您介不介意我直说？”
夫人秘书点点头，回应道：“你是我主人器重的人才，直接说就好。”
李铭万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夫人秘书，要救张上将也不是不行，就是……”
“嗯，你直接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夫人秘书说道。
李铭万点点头，回应道：“第一步，先冷处理张上将的事。”
“对外只说因战败后果重大，已控制张上将，待进一步调查。”
“不宣布处决，也不宣布无罪，把时间拖住。”
“这样既可以对外有个交代，又能把处理时间往后推迟。”
夫人秘书眉头微蹙，沉声说道：“先冷处理？”
“小事情无所谓，这次恐怕不行。”
“这次的事情太大，死了一万多人，两个师团打废了。”
“拖几天也没什么意义，那些将军们站在官邸外面不肯走，就是在等一个结果。”
“就怕越拖，那些人越有说法……”
李铭万点头道：“夫人秘书说得对。”
“拖几天当然没什么用处，最主要的是第二步。”
不等夫人秘书追问，他继续说道：“用一起足够大的功劳，覆盖这次失败。”
“只有新的大功，才能让上级有台阶，让那些将军们都闭嘴。”
“你的意思是，转移视线？”夫人秘书也是聪明人，马上明白了李铭万的意思。
处理棘手的重大事件，转移公众视线是一步好棋，用好了确实可以把之前惨败的热度都压下去。
前提是新事件的热度一定要够“劲爆”才行。
这个道理夫人秘书当然知道，她立刻追问道：“新的功劳是什么？什么级别才够？”
李铭万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必须是一次能让全世界震动，能让上级有理由说‘张上将虽有错，但有大功’的事件。”
“而且，必须和南伪的保安司令官林恩浩直接相关。”
“林恩浩是这次事件的根源，他亲自越线，使用温压弹，给我们造成重大损失。”
“如果用别的功劳来抵这次的罪，分量不够。”
“只有拿林恩浩开刀，把对方也捅出一个血窟窿，才能让上级有面子，让军中那些等着看张诚泽笑话的人闭嘴。”
夫人秘书越听越觉得靠谱，但一听是要搞林恩浩，心里有点忌惮。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些犹豫：“林恩浩这个人很难搞，太狡猾了。”
“让他吃大亏，恐怕不容易吧？”
“请夫人秘书放心……”李铭万回答得很快，随后他小声说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林恩浩现在仗着美军全力支持，正面硬碰硬只会再吃一次亏。”
“我的计划是……”
“……”
夫人秘书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
等到听完之后，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我不该过问具体事务，但涉及家人……”
“这……这能行么？”
李铭万当然知道夫人秘书说“不该过问”是什么意思。
北边名义上“后宫不得干政”，但牵扯到自家亲戚，夫人过问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只是通过秘书出面而已。
李铭万不用忌讳什么有的没的，直接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早就在我日程表上，原本我在等时机，现在只能提前。”
“要救张上将，必须让他立一次大功。”
他接着说道：“这个计划由我安排人来执行，最后如果成功，就说是我和张上将一起策划的。”
“这样的话，责任由我承担，功劳分给张上将一半。”
“上级顺水推舟，既能保全张上将，又能显示‘军纪仍在’。”
“张上将虽然犯了错，但在情报系统的配合下，又立了新功，功过相抵。”
夫人秘书背靠在沙发上，微微颔首，目光在李铭万脸上停留了几秒：“李局长，没想到你谋划这么深，把握大么？”
“没问题。”李铭万点头道，“我之前有些犹豫，毕竟要付出很大代价。”
“需要等待一个更加稳妥的时机。”
“但现在夫人秘书来找我，那我一定把事情办成。”
“至于代价……”李铭万目光变冷，淡淡说道，“那不重要了。”
夫人秘书满意地点头：“好，不愧是李局长，决策果断。”
“你现在马上去靶场，把你的计划给我主人说，救下张上将。”
李铭万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躬：“明白，请夫人秘书放心。”
两人起身。
内卫打开门，李铭万快步离开休息室。
他走过一楼大厅，推开侧门，来到停车场。
司机看到李铭万出来，立刻发动引擎。
夫人秘书也乘坐另一辆车，从大楼正门驶出。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贴着深色防窥膜。
李铭万站在自己的车旁，目视夫人秘书的车驶出侦察总局大院。
等到夫人秘书的车尾灯在街角消失之后，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警备司令部射击练习场。”李铭万对司机说道。
司机点头，挂挡，踩油门。
轿车驶出侦察总局大院，疾驰而去……
PR，警备司令部射击训练场。
行刑场地。
风很大，从土坡上方持续刮过来，带着沙土味。
靶场被临时清空，周围拉有警戒线，黄色警戒带在风里猎猎作响，带子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连续的啪啪声。
几名卫兵持枪站成半圆，围住行刑区。
他们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脚下的黄土，表情肃穆，嘴唇紧抿。
卫兵们的步枪靠在肩头，枪口斜指天空，每个人的站姿都一模一样。
行刑区中央，木桩前，张诚泽被五花大绑。
木桩是松木的，表面粗糙，有以前捆绑留下的旧绳痕。
绳索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在皮肤上留下深红色的勒痕。
张诚泽的深色夹克肩部被绳索勒得皱缩，领口歪向一侧，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
行刑手站在侧后方，枪口对准张诚泽后脑。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手臂上的肌肉开始微微发颤，但还没收到上级的“开火”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