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梅里上将不动声色，附和了一句：“哎，驻韩美军也都是烂账，头疼……”
两人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队。
…………
东京湾，横须贺军港。
军港正门外的主干道，从上午八点就开始人山人海了。
人群从三个方向往军港正门涌过来，最早到的那批右YI团体，天还没亮就在港口外围的停车场里集合。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夹克，左臂上套着白色袖标，袖标上印着旭日图案和团体的名称，手里举着旗帜和横幅。
随后，普通抗议群众开始加入。
中老年人居多，有些人是坐旅游巴士来的，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保温杯和便利店买来的饭团。
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罗伯特上校的，一张是水野利明的。
他用透明胶带把两张照片并排贴在一块硬纸板上，然后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画着一只握紧的拳头，拳头下面用红色颜料写着“保护日本”。
年轻人来得也不少，他们的位置比较散，不断向周围人宣讲事件经过。
有人拿着麦克风连接着便携音箱，站在高处向人群喊话，每句话都引起一片呼应。
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站在倒扣的啤酒箱上，大声讲述罗伯特上校和水野议员遇难的细节，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听众。
当然，这些“细节”都是日方报纸上写的，错漏百出。
那不重要。
内部宣传，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要论信息茧房，本子可以说是主要经济体中断档领先的存在。
闹钟还有各种人士“开启民智”，对不对先不管，争论总会揭开真相。
日本就俩字，没有。
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渔民和船员工会的人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们穿着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鱼鳞和机油渍。
他们的袖标是用白色布条临时撕的，边缘还带着线头，上面手写了工会名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器，在警戒线前面站住，把扩音器举到嘴边，大声喊道：“今天要讨回公道，我们在此坚守！”
身后人群鼓掌，发出附和的声音。
军港正门外主干道被铁马和警戒带层层封锁。
港墙上挂着好几块金属标识牌，上面用日英双语写着“军事禁区”“禁止拍照”“禁止越界”。
最靠近人群的那块牌子已经被人用贴纸覆盖了，贴纸上印着“还我议员”四个字。
更远处的港墙内侧，美军舰艇的桅杆和雷达罩清晰可见，一艘驱逐舰的前甲板炮塔轮廓从港墙上方露出来，炮管放平，对准海面。
改装面包车把喇叭架在车顶上，四个喇叭朝四个方向，播放着一段女声录音。
录音的内容是一串遇难者名单。
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人群低头默哀。
右YI团体的领头人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塑料箱子上，声嘶力竭地喊道：“严惩CHAOXIAN！”
前排的人跟着齐声喊了一遍，后排的人紧跟着喊第二遍，声音层层叠高。
他接着大喊：“向北军潜艇宣战！”
“为罗伯特上校讨回公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呼应。
“韩国也负有责任！”
这话一落地，有人把一面韩国国旗扔在地上用脚踩，国旗的布料很薄，踩了几脚之后就皱成了一团。
“半岛都是坏人！”
人群里抛出一面CX国旗，众人纷纷踩踏。
右YI领头人继续喊道：“水野议员千古！”
整个场子的情绪顶到了峰值，不少人开始流泪，纷纷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港墙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水野议员千古！”
之前那个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继续站在啤酒箱上，把麦克风凑近嘴边，用尽力气喊道：“你们听到了吗？这里是横须贺军港正门，现场至少有上万人，人数还在增加。”
“我们今天要一个交代，到底谁该为这件事负责？”
喊完之后他跳下箱子，旁边立刻有人接过了麦克风，继续向人群宣讲“半岛南北都是坏人”。
一名媒体记者挤到了前排，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背心的口袋里挂着索尼录音机。
他侧身挤过人群，蹲下来把镜头对准了那个举着照片的中年女人，按下了快门。
“你支持对韩强硬吗？”
女人转过头看着录音机，说：“他们杀了我们的议员，还杀了美军的军官，都是半岛人害的，必须强硬！”
就在人群的口号声一波接一波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主干道东侧的岔路口拐了进来。
轿车停在了人群后方大概五十米位置，后排车门打开，进步党总干事田村小一郎从车里下来。
他跟遇难的水野利明同属进步党，平时关系很不错。
田村小一郎穿着西装，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朵白花，下面是一枚进步党的党徽。
站在最后排的人先认出了他，随后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田村小一郎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欢呼声，大家纷纷喊他的名字，鼓掌……
田村小一郎一边走一边向两侧点头，走到铁马位置停下。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背对着军港。
助手从人群侧面挤过来，递给他一个无线麦克风。
田村小一郎接过麦克风，等欢呼声落下去之后才开始说话。
“进步党的水野利明议员，是一位为民族尊严献身的政治家。”
“他在日本的领土竹岛，面对韩国军方的炮口和KP潜艇的鱼雷，始终挺立在那里。”
“水野议员用生命向全世界宣告了一件事，竹岛是日本领土。”
“竹岛是日本领土！”前排的右YI团体领头人喊了一声，后面的几百人跟着齐声重复。
田村小一郎等口号声稍微落了一点之后，继续开口道：“北军潜艇趁火打劫，利用日韩海警之间的纠纷发动袭击，我们必须坚决谴责。”
“必须让半岛南北双方，给我们一个交代！”
众人附和道：“必须交代！”
田村小一郎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胸口的高度。
照片是水野利明在福冈街头演讲时拍的。
画面里的水野利明站在宣传车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握拳高举，嘴巴张开正在喊话，身后是支持者的海洋和飘扬的日之丸旗。
田村小一郎把照片正面朝向人群，大声说道：“水野议员就是我们的英雄。”
人群再次爆发出喊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喊“水野议员万岁”，有人喊“竹岛是日本领土”，有人喊“严惩半岛南北双方”。
田村小一郎把照片收回内侧口袋，重新面对人群：“水野议员倒下了，但他的事业继续前行。”
“我们进步党会继续推进他未完成的使命，让竹岛回到日本的怀抱，让所有伤害日本的人付出代价。”
“请各位记住今天，记住横须贺的天空下面，你们站在这里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田村说完之后把麦克风递给助手，向人群鞠了一躬。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站在最前排的几个人已经把腿跨过了警戒线。
有人开始往警戒线内侧跨，一只脚踩在铁马底座上，另一只脚还留在外面，身体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晃。
右YI团体的领头人站在塑料箱子上用麦克风喊了一句：“冲进去向美军请愿，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决心！”
“向美军请愿！”
人们开始推搡铁马，不少人越过了警戒线，往军港围墙处跑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一罐喷漆，摇了摇，蹲在港墙旁边的电线杆下面，对准水泥墙面喷了一行字：“严惩半岛双方！”
喷完之后他站起来，在旁边喷了第二行：“为水野议员和罗伯特上校报仇！”
眼看这帮人就要冲进军事基地大门，军港内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大批美军宪兵从正门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美军制服，左臂上佩戴着黑底白字的“MP”臂章。
腰间挂着勤务腰带，上面挂着手铐、催泪喷雾罐、警棍套和对讲机，手里同时握着橡胶棍和透明聚碳酸酯盾牌。
更远的地方，美军警备队手持突击步枪，为前排的宪兵队压阵。
宪兵排成两列快速跑出来，跑动中自动分成左右两队，朝铁马方向包抄推进。
跑在最前面的宪兵士官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大声喊道：“你们已经越线！”
“后退！后退！”
“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用的是日语，发音带有明显的外国口音。
前排的示威者看到美军宪兵冲出来，顿时傻眼了。
下一秒，人群做鸟兽散。
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抗美国大兵。
刚才还在推搡铁马的人几乎同时松了手，有人往后退了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速度越来越快。
那个站在塑料箱子上喊“冲进去”的右YI领头人自己先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转身就往人群后面钻。
冲过警戒线的市民，蜂拥着往后退，人挤人，人推人。
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被挤掉了手里的标语牌，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个在电线杆上喷漆的年轻人，早就跑进了侧街的巷子里。
渔民和工会的人退得比谁都快，因为他们在最后排，转身就是空旷的街道。
媒体记者倒是往前挤，但他们在离宪兵线十米左右的位置就停住了，单膝跪地，举着相机拍照……
跑得慢的，也包括那些记者，实实在在挨了美军橡胶棍好几棍子。
记者比较贱，为了拍照片，挨打也无所谓。
胡乱按了几下快门后，记者也撤了出去。
面对美军铁拳，日本人闪得要多快有多快。
一个敢还手的都没有。
就在这时，东京警视厅的大批警车也赶到现场。
横须贺市是小地方，警察不多也不专业。
好在距离东京很近，所以东京警视厅直接派大批人马赶到现场。
警车依次停在路边，红蓝色警灯不停闪烁。
防爆机动队队员从警车上跳下来，他们穿着深蓝色的防暴服，头戴头盔，手持透明盾牌和警棍，下车之后迅速列队。
防爆警察开始抓人。
那名右YI团体的领头人大喊道：“你们凭什么抓人？”
旁边的人被这句话点燃了，有人跟着喊：“你们没胆子抓半岛的人，抓我们算什么！”
本来现在抗议群众心里就憋着火。
踏马的，打不了美军大老爷，还打不了你们？
冲突就这么爆发了。
不少人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易拉罐朝警察扔过去，易拉罐砸在一名机动队员的盾牌上。
防爆队员没有退让，第一排持盾队员稳住阵线，后排队员用警棍敲击盾牌边缘发出警告。
“立即解散！”
“否则将以妨害公务罪逮捕！”
压根没人搭理。
刚才在美军宪兵面前溃散的人群，此刻在警察面前重新聚集起来。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开机动队的盾牌阵，被侧翼的警察用警棍抵住腰部顶了回去。
那个顶回去的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又冲了上来，直接伸手去抓警察的警棍。
两名警察同时上来把他按在地上，那人还在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右YI分子组织集体冲撞，几个人排成一排，喊着号子同时朝盾牌阵撞过去。
防爆指挥官吹了一声哨子，侧翼的两队机动队员同时出动，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把冲撞阵线的人围在中间。
有人被压在地上，手铐扣上，被压在下面的人脸贴着地面，嘴里还在喊：“竹岛是日本的！竹岛是日本的！”
机动队的推进线开始向前挤压。
盾牌阵往前推，示威者被迫后退，但后退的速度很慢，不断有人在阵线前停下来反抗。
有人把标语牌横在身前当盾牌用，和防爆队员顶在一起，标语牌上的字被两股力量挤压得变了形。
有人被防爆队员从背后勒住脖子往后拖，双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旁边一个人的衣服袖子，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
人群在防爆队的持续挤压下，终于开始向两侧街道分散。
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标语牌、断裂的旗杆、被压扁的鲜花和撕破的横幅。
海风从军港方向吹过来，把一张踩得满是鞋印的水野利明照片吹起来。
照片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一滩水渍里……
媒体记者继续拍摄，镜头中满是混乱与冲突。
一名记者站在被推倒的铁马旁边，对着摄像机镜头说：“横须贺军港外的抗议活动已经被强制驱散。”
“美军宪兵和日本机动队联合行动，目前现场仍有大量警力驻守，抗议人群正在向周边街区疏散。”
“我们看到了多人受伤，多人被逮捕，具体数字目前还在统计中。”
他说完之后侧身让开，摄像机镜头拉近，拍到了他身后港墙内侧一艘驱逐舰的桅杆，桅杆上的美国国旗在海风中展开……
就在人群被撵得鸡飞狗跳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附近街角，距离军港正门大概一百五十米，位置刚好卡在一条单行道的入口处。
车窗半开着一条缝，山口组的木下宇治坐在驾驶座上。
两名保镖拉着惊慌失措的田村小一郎，快步走了过来。
山口组和进步党联系不少，双方都认识。
保镖跟田村说木下在等他，对方立刻就同意过来。
一行人来到车前，保镖拉开后排车门，田村小一郎低头坐进去。
木下宇治发动引擎，轿车启动之后转上了一条主干道，和军港方向的混乱越拉越远。
“水野利明议员的英雄行为，令人佩服。”木下宇治先开口，“他的牺牲，会让更多人支持进步党。”
“以后，我们要加大跟进步党的合作。”
田村小一郎把后背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水野议员是民族英雄。”
“他的未竟事业，我们会继续推进。”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木下宇治：“有山口组的支持，我们更有底气。”
这才是重点。
玩政治，没钱玩个瘠薄。
木下宇治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单手从里面拿出一张支票。
他把支票往后递，田村小一郎伸手接过去。
“这里是五千万日元。”
田村立刻感谢道：“谢谢！”
木下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田村小一郎检查支票的动作，笑了笑：“水野议员未竟的政治遗愿，就靠你了。”
田村小一郎连连点头：“我必将达成使命，一切都听山口组的。”
田村的水平比水野还要差，进步党唯一的市议员是水野，田村现在倒是可以补上去。
日本的选举都是政党票，政党选赢了，人选由政党提名。
水野利明死了，对于一直被他压制的田村小一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木下宇治舔了舔嘴唇，开口说道：“具体事务，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聊，我知道有家不错的料理店。”
“万分荣幸！”田村受宠若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起飞了。
这种地方小政治人物，能攀上金主爸爸，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