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楼下了,说是有紧急事务需要当面跟您沟通。”
林恩浩脸色一沉,冷声说道:“让他等着。”
林小虎说了一声“是”,轻轻把门带上。
林恩浩继续批阅文件,故意把北田光二晾在休息室。
过了一会儿,林恩浩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街景,然后泡了一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慢慢喝了一口,又翻了几份文件,把其中一份放到一边,在另一份上写了批注。
足足一个小时后,林恩浩才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文件夹,把钢笔插回笔筒。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北田光二过来。”
电话里林小虎应道:“是,司令官阁下。”
休息室在一楼。
北田光二正坐立不安,等得毛焦火燎。
这一个小时里他多次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几个来回,又坐下。
坐下后又忍不住看手表,每次看完都眉头紧皱。
他想向走廊里外面的卫兵打听情况,又怕得罪对方,只能闭嘴。
好不容易等到林小虎来到休息室。
林小虎推门而入,冷声说道:“司令官阁下请你现在过去。”
“啊,是是是!”北田光二从长椅上弹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和领带结,快步跟上林小虎,来到司令官办公室门前。
林小虎通报道:“司令官阁下,北田参赞到了。”
林恩浩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来。”
林小虎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位置。
“小虎,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林恩浩补充了一句。
林小虎大声应道:“是,司令官阁下!”
随后,林小虎关上房门,站在门口警戒。
北田光二走进办公室,在距离办公桌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先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然后直起身,双手贴在裤缝两侧。
“司令官阁下,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林恩浩靠在椅背上,瞅了对方一眼,淡淡说道:“哦,是北田参赞。有什么事?”
这地方北田来过好几次。
以往他来拜访时,林恩浩至少会指一下对面的会客区沙发,让他坐下。
今天林恩浩没有说请坐,北田光二也不敢自己坐,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
北田光二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说道:“司令官阁下,今天上午金成斗大统领召见了我们大使,大使先生当面听取贵方就开火事件的正式立场……”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看林恩浩脸色。
林恩浩眉头微皱,一脸不高兴的神色。
“哦,那不是应该的么?”
“你们侵犯我国主权在先,大统领召见你们的大使表达我方立场,这是标准外交程序。”
北田光二连忙点头,陪着小心:“是是是,您说得对。”
说完之后立刻闭嘴,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任何解释。
林恩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直直盯着北田光二:“既然大统领已经召见了你们大使,表明了我方的正式态度,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北田光二支支吾吾起来:“司令官阁下明鉴……”
“我们大使馆在接到青瓦台召见通知之后,又紧急核查了一遍相关海域当天我方所有海警船的出动记录。”
“我方没有先开火的那艘海警船的任何信息。”
“那条船的编号、船型、人员配置、无线电呼号,全部查不到任何记录。”
林恩浩一副“我不信”的表情挂在脸上:“然后呢?”
北田光二赶紧交底:“我们怀疑那是一艘KP伪装的船,专门用来嫁祸给我们的……”
林恩浩立刻打断对方,沉声说道:“好一个推卸责任!”
“搞事失败了,就把责任全部推给KP?”
“KP是个筐,什么烂屁股的事都能往里装,是不是?”
北田光二连忙摆手:“不……”
林恩浩没给他辩解的机会:“你们先开火挑衅,被我们打掉了,现在又跑来跟我说不是你们的船?”
“要是你们得逞了,是不是就该喊‘武运长久’?”
北田光二连连道歉:“司令官阁下息怒,您息怒啊!”
“我们真的核实过了,从上到下、从海上保安厅总部到各地方海警,全部查了一遍,确实没有那艘船的记录。”
“一定是KP干的……”
林恩浩抬手打断了他,手掌朝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讲这些。”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说的就可以走了,我等会还要开会。”
北田光二急了,语速加快:“司令官阁下明鉴,KP劣迹斑斑,专门干伪装别人搞事的活儿,已经很多次了!”
“从六十年代开始,他们就多次伪装渔船、伪装商船、伪装他国军舰进行渗透和破坏活动。”
“这些在国际上都有定论,我方可以提供全套资料,照片、无线电截获记录、被俘人员的口供,全部都有……”
林恩浩听到这里,抬手打断了北田光二滔滔不绝的举证,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一点你倒不算胡说八道,有几分道理。”
北田光二抓住这个机会,立刻把核心诉求抛了出来:“司令官阁下,我们想向贵方正式申请打捞那艘伪装船的残骸。”
“残骸沉在独岛十二海里范围内……”
他说“独岛”这个地名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舌尖在牙齿上磕了一下。
按照日本方面的惯例,这座岛必须称作“竹岛”,所有的官方文书上写的都是“竹岛”。
北田光二不是傻子,不敢在保安司令官林恩浩面前说出“竹岛”两个字,只能硬着头皮用对方的叫法。
光凭这一点,他的态度已经摆得极低了。
外交无小事,一个地名怎么说,那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懂得都懂。
林恩浩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北田光二察言观色,小心说道:“独岛海域我们不能擅自进入,必须征求贵方同意。”
“只要您点头,我们马上调专业打捞船过来作业,所有费用我方承担,打捞期间不涉及任何军事活动,纯技术性作业……”
林恩浩脸色马上又变了,心里骂了一句:【想屁吃呢?】
下一秒,林恩浩果断拒绝:“不行。”
“独岛海域是我国领海,你们想捞就捞,当我们是空气?”
“让日本打捞船进韩国领海作业,国民那边怎么交代?媒体那边怎么交代?”
北田光二连忙解释道:“我们已经向驻日美军司令部提出了建议,把打捞残骸以证明真伪的方案报给了他们。”
“美国那边也同意让我们来找贵方协商打捞事宜,他们愿意提供第三方技术监督……”
他话还没说完,林恩浩猛地一拍桌子。
“少拿驻日美军来压我!”
“约翰逊管的日本,管不到大韩民国保安司令部。”
确实,县官不如现管。
韩国这地方,那还得驻韩美军说了算。
当然,这只是面对北田光二这么说而已。
真要见到约翰逊上将,林司令官自然是有另外的应对方式。
北田光二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是是是,司令官阁下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只是觉得有第三方监督更公正一些,绝对没有用美国人来压您的意思……”
北田光二意识到再不把底牌亮出来,对方下一秒就会叫自己滚蛋。
他把心一横,把所有的外交辞令全部扔掉,用最直接的商业谈判口吻说道:“司令官阁下,为了证明我们海上保安厅的清白,我方愿意承担全部打捞费用。”
“所有费用由日方负责,贵方不用花一分钱。”
“我们还将向贵方支付一笔打捞费作为补偿,感谢贵方在打捞作业期间提供海域管制和安全保障的协助。”
“这笔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纯粹是补偿性质的。”
林恩浩听到“打捞费”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哦,愿意出钱早说嘛!”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可以商量。”
北田光二喜出望外,脸上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笑容刚绽开一半就被他自己收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办公室里,笑得太开心可能会适得其反。
“是是是,我方愿意出一大笔费用。”
“只要您开价,我们一定认真考虑。”
林恩浩拿起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冷声说道:“我不想开价,直接说你们愿意出多少?”
北田光二也不敢墨迹,竖起两根手指:“两千万美元。”
就在北田光二以为林恩浩要开始讨价还价的时候,对方却出乎意料地爽快。
林恩浩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后背靠回椅背上:“行,两千万美元就两千万美元。”
北田光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认识林恩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位保安司令官什么时候变成肯吃亏的主儿了?
整个东亚军政圈子都在传,林司令官谈判的时候从来都是铁公鸡,连天照大神路过首尔,都得犁二亩地才能走。
果然,下一秒,林恩浩的话让北田光二如坠冰窟。
林恩浩冷声说道:“两千万美元赔款,签署日韩独岛条约,日本正式承认独岛属于韩国。”
“这两条放在一起,你们的打捞申请我就批。”
“这,这不可能啊……”北田光二傻眼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林恩浩说的那几个关键词重新过了一遍。
赔款、签署条约、承认独岛属于韩国。
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切腹的,三个词放在一起,他可以原地升天了。
林恩浩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不想签条约,那你两千万美元也说得出口?”
“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独岛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韩民国最敏感的领土。”
“让你们日本船进独岛海域作业,国会要质询,媒体要报道,国民要上街抗议。”
“我只让你们签个条约承认独岛归属,再赔两千万美元,这个条件已经宽厚得不像话了。”
“乖乖签条约,我才可以对大家交代。”
北田光二就算是傻子,现在也完全反应过来了。
这根本就是以退为进,林司令官所谋甚大。
林司令官要拆窗户,先提出把房顶掀了。
这种条约,连大清放在今天也不敢签。
当然,大清在一百年前倒是敢签,割地赔款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在现在这种国际环境里,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官员在涉及领土归属的条约上签字,都等于政治自杀。
不管是日本首相还是外相,谁签谁完蛋。
北田光二把心一横,开口说道:“司令官阁下,您说个价。”
“为了证明海上保安厅的清白,我方愿意大幅提高报价。”
“只要您开价,我们一定认真考虑,今天回去就报外务省,明天就给您答复。”
这回轮到林恩浩开价了。
他淡定地也竖起两根手指,动作和北田光二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两亿美元,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北田光二目瞪口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这这这,这也太多了吧……”
“司令官阁下,两亿美元这个数目,我根本没法跟国内说啊!”
“外务省预算案里根本没有这么大一笔临时费用的名目。”
“别说外务省,就连内阁的预备费都没有这么多,首相本人签字都批不下来这么大一笔额外支出……”
林恩浩把身体往前一倾,猛地一拍桌子。
“少跟我装穷。”
“你们差钱吗?”
“你们日本是差两亿美元的国家吗?”
“你们差的是脸面。”
林恩浩直接火力全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急着打捞残骸?”
“不管你们从那片海底捞出什么东西来,哪怕是一块烧焦的船板、一片扭曲的铁皮,你们都会把它拖回佐世保或者横须贺的船坞里加工改造,焊上你们想要的编号,喷上你们想要的颜色!”
“最后假惺惺出来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咬死说这就是KP的伪装船。”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对不对?”
北田光二被林恩浩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要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淌到了下巴上。
“林司令官您明鉴……”
“但是这件事确实不是我方所为,真的不是我们干的……”
“我们就是想自证清白,仅此而已……”
林恩浩看着对方瑟瑟发抖的样子,给了一点小小的“人文关怀”。
“唉,谁让我这个人心软呢?”
“韩日关系本来不错,两国之间每年几百亿美元的贸易往来,多少企业在对方国家投了资建了厂,多少人靠着这条线吃饭。”
“现在发生独岛冲突,一切责任都在日方!”
“你们开了第一枪,你们先动的手,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这件事闹出来,影响的是整个东亚安全格局。
林恩浩冷声说道:“正是考虑韩日关系大局,我才给你们开一个口子,默认你们可以把脏水泼到KP身上。”
“我做出多大的让步,你们心里没数吗?”
“独岛是我国最敏感的地区,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加钱!”
林恩浩不再看北田光二,拿起桌上那份没批完的文件重新翻开:“行了,给你一天时间,回去请示你们国内的人。”
“明天这个时候,没有准信的话,这件事以后永远不要再提。”
北田光二满头大汗,身体一躬到底:“是是是,我马上回去上报。”
“回去就联系上级,明天一定给您准信。”
林恩浩头也不抬,右手朝门口方向挥了挥:“去吧。”
北田光二直起身,又鞠了一个浅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脚步踉跄,右膝在出门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北田也顾不得疼,拉开办公室的门就往外走。
林恩浩看着对方踉踉跄跄的背影,放下钢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然后靠回椅背上。
门外的林小虎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伸出大拇指。
“司令官阁下,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这招真是太高了。”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林小虎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拍着马屁:“为了给咱们海军再买点军舰,您也是太难了。”
“从日本人嘴里往外抠钱,比从石头里往外榨油还难。”
“日本人有钱,不敲他们竹杠敲谁?”林恩浩靠在椅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把便签本拉过来,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数字:200000000,后面画了一个美元符号。
林恩浩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就是汉江。
汉江上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日光从缝隙中斜射下来,正好照在便签本上,把美元符号照得金灿灿的……